文学丨最是青春年少时
作者:余明芳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3-24 16:03:30桂花醉了,18岁那年,雪峰走4天路去报到的工作第一站——和平乡村中心小学,他闭上眼,深吸一口香甜的空气,久久不愿意吐出来。
“这儿是厨房,那儿是操场,木板房的寝室,支了张简易木架子床,书桌和木椅有些旧了。”他看见女老师带着一群穿补巴衣服的学生娃笑着闹着在河边捡“水打柴”,男老师与高年级的大孩子担水淋菜,放学了十几号人一起架火煮饭。
18岁那年,正是青春年少。1979年的夏末,西溪河谷野百合即将凋落,却发起了最后一场大水。
时间再往前推两年,一个叫观峰的高山村农房内,少年愁眉不展。“娃儿,快睡,煤油都见底了。”母亲声声催促,手中钢笔有千斤重:填报大学还是中师?公鸡打鸣,他最终选择了“中师”两个字。9月以高出大学录取线的分数,当上唱歌跳舞打球样样都学的“万金油”中师生。哪里最缺老师就去哪里,两年后这位少年被分配到峡谷深处、宛如世外桃源的和平小学任教。
“娃儿,走出门就是大人了。”鸡又报晓了,母亲帮他背上两床棉被和一个小木箱,到第一个公交车临时停靠点要走3个小时山路,大客车在碎石公路上一蹦老高,不足15公里路用了一个半小时。在城里亲戚家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又挤在大客车的背篼筐子中间向下一段出发,下车正好是饭点,亲戚单位有食堂把肚子吃鼓起来,这天还有6个小时路要走呢,前边再没有车也没有熟悉的人。晚上8时许,只有前是店后是住房的馆子内油灯热情地闪烁,老板告诉没有力气说话的少年,只有苞谷米醪糟,可罐子里飞出一堆苍蝇,翻箱倒柜才弄了碗苞谷面糊。
天说翻脸就翻脸,第三天早上乌云滚滚,炸雷闪电,河水嘶吼吞没了路。当地人叮嘱没吃早饭的半大娃儿,要扶着岩石往前走。可是踉跄中还是猛地掉进一个修路炸出的深坑,费了好大劲才站稳爬出来,他感到没一点力气,想哭,想顺势再倒下去。
山谷弯弯看不到头,雪峰的眼睛撑不开,腿像拖了石磙,下午1时走进一位公社干部的家便狼吞虎咽地吞完半碗炒苞谷面剩饭,衣服干了,腿上有劲了再往前走到同学家里。
4天,终于到了,雪峰从中师生变成了乡村教师。建于解放初期的和平小学土墙瓦顶,坐落溪河岸边,虽仅有6间教室,却承载着初中与小学的教育使命。“你是科班生,当初中班主任。”校长捧着他的手像捧着宝。还教英语!小伙子头“嗡嗡”响,自己是半壶水,怎么教好班上18名学生?那就一起来学习,学生甚至用拼音和汉字来标注单词。可领到毕业证的15名学生,因为最大的学生比老师大,没毕业就结婚了,另外两名因身体和家境原因辍学。这位班主任从开学到期末都在收学费,收不齐就从工资里面扣抵,只有这样才勉强挽留住这些打火把出门带苞谷面、红薯、洋芋在学校搭伙解决午饭的学生。
临近毕业,尖子生红着眼向雪峰告别,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下午2时多放学,师生二人爬坡上坎穿过老树林去家访,晚上7时过才到。可家长还在坡上劳动,晚上10时过才回家,慌忙架柴烧火煮了一大碗荷包蛋,雪峰先吞了两个打底才边吃边数数,共11个。“老师你前3学期帮忙贴的学费都还没还,哪里好意思再让你贴。”男主人搓着手讲。雪峰答,“不管怎么书要读”。男主人的声音低得像蚊子,“我家只能拿一根杉树料抵学费”。
接小学毕业班,又一次家访了解考第一名的学生,住在没有墙只有柱子和茅草屋顶,叫“千脚落地”的房子里。父亲眼睛看不见,母亲智力障碍,雪峰回校跟出纳说这个学生到毕业的学费都在自己的工资里扣。毕业考试前一天,涨水了,他和孩子手拉着手从洪水中来到区教办,只为争取报考县中学重点初中的一张试卷。
孩子考上全县唯一的重点初中班,雪峰从自己购粮证上取下100多斤指标转了口粮,告诉他,“不用怕,你尽管读书,别的事由我安排”。孩子很争气,6年后,成为村里走出的第一名大学本科生。
深夜,没有围墙的田野校园,十分静谧。雪峰闻到母亲煮的面条、洋芋、腊肉的香味。从这山到那山,不通公路需要3天时间,一学期都只能回一趟老家。在食堂吃着粗粮苞谷、细粮面条、大米主粮,课余和星期天种菜,上山砍柴、拾柴。一批孩子走出山外,又一批孩子从家里走来。
几乎每个暑假,门前的河都会发大水。雪峰绕道走山路去见母亲。这一夜大雨倾盆,漆黑一片,已经走了两天多,算时间,家就在眼前。雪峰听到“怦怦”的心跳,突然有“嗤嗤”的声音步步紧逼。“是人还是野兽?”他的心都快要炸开了,可又不敢往回看,紧张到极限,索性停下来提了提鞋子,发现后跟沾了一片笋壳叶,虚惊一场。直至晚上10时左右才终于看见一户人家的灯光,他大声询问,往郑家坝怎么走?主人回应下坎就是啊,并送上篾片和松树皮捆成的火把。火把一亮,他看见,郑家坝的老屋,真的就在眼前坎下。母亲开门的那一刹那,两人都哭了。
工作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这里有供销社、粮店、食品站和乡镇机关,工作之余经常开展文化体育联谊活动,雪峰遇见了美丽能干的爱人,成了家。
小家想方设法喂了一头猪,有学生家长遍山挖猪草,洗干净剁好悄悄送来。妻子生宝宝那天,雪峰发现,门外有一只杀洗干净的公鸡,那一定是某个学生补交的学费。
如今雪峰这位“老中师生”早已从乡村教育事业“毕业”,在学校度过50多年光阴,正如平静的河水,潺潺流淌,悄无声息地流向前方。
编辑:王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