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专栏丨流年里的猪油香

小时候，奶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我们村有个叫件陀的人，家里很穷，常年吃不上油。有一次，他发现村里的油槽没人看守，便悄悄地溜进去偷油喝，一口气喝了好多好多，结果喝坏了肚子……

故事是真实的，如今想来仍让人感到心酸。物质匮乏的年代早已远去，我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油腻的食物渐渐不再喜爱了。只记得在儿时的生活里，油于我而言曾经那么珍贵，那么令人心生渴念。特别是那凝固成乳白色的，香滑酥软的猪油，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我出生于1980年，小时候，家里难得有荤腥上桌，油就更是得省着吃了。有客人来，妈妈炒菜时才会刻意多放些油，这时候菜都贴着锅底，闪着亮晶晶的光泽。而平时，妈妈只舍得放一丁点儿油，甚至干脆不放。有一次炒菜被邻家嬷嬷瞅见，她不无感慨地说：“唉，青菜都炒得‘嘭嘭飞’哦。”妈妈至今说起，仍要泪湿。

我们家一年一度最奢侈的盛宴莫过于年底杀猪了。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宰下来，连皮带肉加内脏，全都要拿去卖了换钱，唯有那厚厚的猪膏是不舍得卖的。妈妈把几十斤的猪膏切成块，一股脑放进大铁锅里，烧旺了柴火熬成油。不多一会儿，厨房里就传出醇厚浓郁的油香味了。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被那喷香的气味吸引，蹭进厨房里，即使只是闻一闻，也感到无比的陶醉，无比的心满意足。最后，猪膏熬成了一小块一小块色泽金黄、香香脆脆的猪膏渣。洒一点盐，趁热放一块在嘴里，那脆香，那酥麻，仿佛要把人的心都融化掉，简直是人间美味了。

熬出来的猪油，母亲拿勺子舀进搪瓷缸里，一缸一缸地贮存起来。猪油在缸里凝结，变得雪白雪白、酥松绵软，一打开盖子，香味扑鼻而来。也许是打小就理解了生活的不易，即使馋到口水直流，我也从不偷吃半勺猪油。我坚决地拥护着妈妈对生活的规划，自然，偶尔也能享受到一次猪油拌饭的奖赏。一勺猪油，再滴几滴酱油，拌在热饭里，顿时白饭变成棕色，闪着油亮的光芒，不由分说地诱惑着我的食欲，吃起来可以狼吞虎咽。吃完后一抹嘴巴，滑滑的，有说不出的得意与满足。

念书前，父母外出工作或劳动，总是将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孤孤单单的。我有时候会哭闹，耍赖不肯吃饭。母亲生气了，给我一巴掌，然后气呼呼地去田里了。等她走开，我一个人在家里抽泣着，门从外面锁上了，哪儿也去不了。不多时，会听见二奶奶一边开门锁，一边哄着我。进得门来，她就按母亲交代的，找出橱柜里的猪油，帮我拌一碗猪油酱油饭。我吃着香香的饭，慢慢便止住了抽泣。如今想来，那其实是母亲别样的疼爱和牵挂啊。

在缺医少药的农村，猪油还有一个妙用。烧伤烫伤时，搽上一点，可以防止感染，权当药使。我们家烧柴火灶，锅也特别大，灶膛里火烧得很旺，被烫伤的时候有不少，这时候，母亲就搬出猪油罐，轻轻地抹在患处。我已忘记了那油是否真起治愈作用，但身心被安抚的感觉却仿佛还在昨天。

如今，各种各样的食用油已经多到令人眼花缭乱。以至于有了浸出油、压榨油、转基因油、非转基因油等各种概念。我家的餐桌上，花生油、山茶油、橄榄油等健康食用油轮番上阵。虽然有些贵，但以我们的生活水平已经能够承受。

由于胆固醇等种种原因，猪油早已不受人们待见。但是那流年里的猪油香，仍在我的记忆里久久萦绕，挥散不去。它属于那个饥馑的年代，不可避免地要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刻下永不磨灭的印痕。

编辑：孙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