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开花的包子

每天上下班回家，我都会路过一条老街，街上林立着一排几十年的老房子，都是平房，房檐低矮，门楣破旧，一眼望过去，灰扑扑的。

这家早餐店立在其中，太平凡不过，以至于我每天路过这家店，却一直未注意它叫什么。

店很小，小到只容得下4张小桌，桌子材质不同，桌面颜色也不同，有黄有白，还有一张铺了淡绿色碎花塑料布。这张桌坐着男主人，枣红色的脸膛，笑眯眯看向另一侧，在墙最里面的柜子台面儿上揉面的女主人。他们都与食客近在咫尺，360度无死角。

看来是家夫妻店，分工明确，男人主外，女人主内，权利和义务以柜子为界。男人个子不高，女人身材更高大，脸色红润。进店的时候没有其他顾客，就随口问他们，午饭和晚饭做不做？

“只做早上一顿，可不想一天都急火火的。”女主人爽快地回答。

这个答案出乎我意料，早餐店，当然卖早餐，但一日三餐，只卖早餐，少之又少，于是不免好奇：中午和下午做什么啊？

“打麻将啊，也会去逛公园，跳跳广场舞，不能把日子过得太辛苦！”这实在不是我预料中的答案，我以为他们会抱怨生活压力大，物价高，努力赚钱之类。实在好奇他们原来做什么的，男人一脸骄傲，“几十年了，一直做早餐，把儿子供完了大学。”说起儿子，男人脸上涂了一层金粉似的，喜气洋洋。

我知道做早餐的利润很少，远不如晚餐来得红火富足。他们做餐饮这行也很辛苦，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准备，别人睡眼惺忪刚起床，而他们大概已经忙碌几小时了。原本，这样的日子，放在平常人身上实属不易，但像夫妻二人这种少有的松弛感，真不多见。

不一会，男人端过热气腾腾的包子。我咬了一口包子，料很足，葱花也多，吃起来口齿生香。一下子被老板感动，这是个实在人。

女人手脚麻利地包着包子，身上的花围裙照着亮堂堂的桌面，像盛开了无数的花朵。男人笑着补充：“够吃够喝就行，不能一天天急火火的，我们不赶时间。”看着男人出来进去收拾碗筷，女人和面剁馅起火做饭，全都一副知足常乐的踏实状。

不赶时间，这话真好，突然地，就有了花香在里头。

在如今这个“上发条”的社会里，每天闹钟一响，就吹响了忙忙碌碌的号角，大多数人早就习惯了无处不在的压力，火急火燎、追求效率，拼命地工作，努力地赚钱，买房子、买车子……周而复始。不赶时间，简直就和等一朵花开似的，打动人心。

记得曾经大火的电影《春娇和志明》里，有一句“我们又不赶时间”的台词。这句话历经时间淬炼，放在今天这个讲求效率的社会，“不赶时间”反倒成了“奢侈品”，变得和白月光一样稀缺。

想着男主人不到中午，就关了店门。小城的一角，传来噼里啪啦的麻将声，还有欢笑声，或是广场上多了一对男女，也多了一道风景。他们是平凡又普通的一对，踏踏实实劳动，不紧不慢生活，虽然在路上，但有不赶时间的心态，走走停停，多看几眼好风景，多等等花开，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智慧？

再次看向包包子的女人，她正手指灵活地捻起面皮，只一会儿工夫，一个白白的包子便端坐在掌间，像未开的花苞圆圆地鼓胀着，该是有阳光的温暖蓄满其间。“老板娘，再来一个包子！”老板娘笑答：“别急啊！好包子啊，得等它自己愿意开。”

等到包子上桌，我发现这次的包子顶上竟绽开一个细小的裂口，露出琥珀色的肉汁——原来是面皮吸饱了肉香，在热气里悄然舒展成一朵花。

编辑：熊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