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国专栏|人间至味是清欢
作者:高卫国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7-22 14:48:14暑假开始,第一件事儿是参加培训,去之前我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册子放到了行李箱,培训的间歇和晚上的空闲时间就慢慢翻阅。到返程时,这本小册子居然也看完了,书名是《随园食单》。
清代学者袁枚的这本《随园食单》,既照见了我的孤陋寡闻,也照见了清代士大夫的浅薄。《随园食单》列举了三百多种菜样,南北兼具,既有“阳春白雪”的山珍海味,也有“下里巴人”的粗茶淡饭。
《戒单》篇中的“目食”和“耳餐”我是第一次听说。何为目食?出于奢侈的排场需要而端上餐桌的食物。有时候,一桌酒宴就是一场人心较量,主人将餐桌当成了显摆的舞台,水陆俱陈,数十种佳肴,许多菜到宴会结束也不曾被食客动一下。这些未被筷子动过,只让眼睛扫了又扫的食物都是“目食”。
“耳餐”则是片面追求食肴的美名、贪图食物的名贵而陈列于餐桌之上的食物。食物过于浮夸名贵却并不可口,称为“耳餐”。文中举例,碗大如缸盛满四两白煮燕窝,这时燕窝就是“耳餐”,听起来大名鼎鼎,吃起来却无半点美味可言。
果腹的食物是生存的需要,“目食耳餐”的陈列却是面子的需要。菜肴不入口既是一种生活资源的浪费,也是一种奢侈心理的外露。袁枚在《戒单》中痛斥“目食耳餐”时,他借此呈现的不仅是清代士大夫的饕餮虚荣,还是一面映照人性弱点的铜镜。
物性为上,适口为珍。寒士围炉,剥开焦黑芋皮时腾起的热气,也能让富商的熊掌宴黯然失色。我的眼前闪现一幅画面:寒士的烤芋头正“噼啪”迸裂,焦香混着柴烟钻入鼻孔,烫手的芋肉在齿间碾开时,甜糯的淀粉质裹着草木灰的烟熏味儿。这最接地气的烤芋头也足以让人舌底涌出清津。
最动人的美味往往诞生于寒素与简陋中。汪曾祺笔下故乡的炒米,是用灶膛余烬慢慢烘出来的焦香;豫菜里有一道“一鱼四吃”的菜,本质上就是对食材的珍惜;农家小院里的柴火上,炖时蔬的清香漫过青瓦后在小巷里弥漫,香味儿也能久久不散。真正的美味从来都不是舌尖上的狂欢,而是心灵与万物达成的和解。
袁枚的饮食观始终指向“知味”二字,知食物本味,知人生至味。这样看来,饮食之道也暗含生活哲理。那些被炭火烤得绽开的芋头,焦壳下颤动的热气,恰似生命最本真的状态。食物无需金盘玉盏的装点,只要能和土地保持最朴素的契约,能够承载阳光、雨水与泥土轮回的记忆,都是可以果腹的美味。
箸尖的浮华是贪欲和虚荣心的有形显现,生命的本味则应该是“一箪食一瓢饮”的内心富足。当我们撇弃稍有瑕疵的果蔬时,当我们在宴席上故作优雅地剩下半盘鱼翅时,其实都是在重复清代士大夫的浅薄。或许,真正的奢华是像随园老人那样,能从一碟腌芥菜里尝出四时风露,在粗陶碗中照见星河流转。
夏日夜晚,天气闷热,当我们坐在烧烤摊儿上,喝着啤酒吃着羊肉串时,岁月的星河早已流转了千年。若我们能学会在家常饭菜中咀嚼出稻香的密码,便真正读懂了袁枚《随园食单》里的告诫:所谓知味,不过是教会人们以舌尖丈量天地,用胃肠容纳春秋。如此来看,粗瓷陶碗中盛放的,从来都不仅仅是食物本身,还有对生命最本质的叩问。我们唯有放下贪念、停止内心的虚荣、扯下不必要的面子,才能够品尝到:人间至味原是清欢。
编辑:刘泳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