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莙专栏|那匹“白马”
作者:杨莙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7-23 10:14:56又一次与那匹叫作白马的山相遇时,我已非彼时的我,而白马山,也不是当年我眼中的那座山。
多年前,第一次到武隆,并没有去如雷贯耳的仙女山、芙蓉江、天生三桥,临时说起的地方,是从未听说过的白马山。深秋,暮色翻涌而来,细雨缠绵不休。晚饭后围坐桌边,抖索着,不住搓手,但几颗诗心热烈,直到白马变成黑马,亦不肯撤退。秋夜,山中,正适宜诗歌撒野,即便对诗歌一窍不通的我,也被带动起来,“嗯哦”着装懂。
夜宿山中,蜷成一只虾米。农历十月,没有一只蟋蟀入我床下,只听得冷雨一夜滴答。
一大早便踏着石阶去看水库。雨已住,云层仍然很厚,仍然有很多的泪想要流。雾气氤氲中,一泓阔大的湖水,清澈,宁静,清澈得仿佛没有一星杂尘,宁静得仿佛不理世间悲喜。我傻不愣登地杵在水边,与一根木桩子无甚区别,我觉得我看见的,是一面与爱情有关的湖。上初中时哼过一首情歌,“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在这湖边来来往往”。歌曲里的湖叫情人湖,湖边盛开的小花叫苦情花,不懂爱情的年龄,只管瞎唱。白马山上,冷冷的水边不见花开,无数湿了衣襟的竹与树联手制造出的寂寥清冷,正盛。
早饭后,即与白马山匆匆作别。
我记着流水账,无非是想说,偶然遇到的那匹“白马”,别说全貌,连白马头上的那双眼睛,都不曾看得清。
这一次,是一群人,是空气热得噼啪作响,老怀疑是不是被扔进了太上老君那个炼丹炉的日子,所以,当深翠的凉意突然袭来,每个毛孔都满含热泪打着幸福的激灵时,面对这座有着“爱情神山”之美誉的白马山,想起了那句非常有名的感慨: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种幸福。改动几字: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白马”,是一种幸运。
我咽回了对白马山的问候,对一座莽莽苍苍的大山来说,一声“别来无恙”似乎太轻浅,太幼稚。
一座莽莽苍苍的大山必有传说故事,白马山自然不例外,风阳绝恋、宝锦情缘、化石望夫、双龙逐爱……单听名字便知,这些故事,说的皆是爱情。印象最深的,是白马王子敖嘲风与仙女张天阳的故事。相传开天辟地之时,白马王子和青衣仙女一见钟情,被王母发现后贬下天庭,分隔于乌江两岸无法相聚,敖嘲风每日只能在望仙崖上遥望张天阳,沧海桑田,二人化身为白马山与仙女山,隔江相望。
要想看看这些故事的诞生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对于容易晕车的人来说。白马山太大了,一峰连着一峰,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我坐在车子后排的中间,类似于一棵骑墙的草,忽而轰一下倒在左边,忽而又轰一下扑向右边的那位,起先还哈哈地开着玩笑,渐渐就没了言语,人家胃不乐意了,数度向我提出抗议。不过还好,每每下得车来,在扑面而来的清逸清香中,心神俱宁,爬青山、过草地,身手复矫健。
去白马王子遥望知心爱人的望仙崖,已是上山的第三天。在黄柏淌高山湿地蹚过草甸子,天尺坪穿过茶海和绿石林,去拜访了农民新村和住在新村的山民,不,住在白马山的神仙后,望仙崖——白马山的爱情圣地便是这次武隆之行的最后一程。
石梯一直朝云端而去,倒没觉得怎样累,一路有得道成仙的树木如影相随,俨然置身于神话世界。被称为“生物基因库”的白马山有木本植物600多种,珙桐、银杉、红豆杉、穗花杉、桢楠……一说到树,我就恨不得把那些清新而美好的名字一一罗列。
杜鹃是最多的,三五步便逢得一株,绝非平常花坛里看到的矮小杜鹃,它们高大健壮,棵棵扛着碧绿硕大的树冠。武隆的朋友说:“要是四月份来,一山的杜鹃都开了,那才叫个漂亮哦!”想象一下,当明媚艳妍的红杜鹃白杜鹃和紫杜鹃,怒放着攻陷了白马山,那摇曳在天地之间的红霞白云和紫绡,怎不叫个漂亮哦?已过开花的季节,亦无憾,虽无花可赏,却得翠碧满眼。
三五步,就有一棵站了不知多少春秋的树,一脸沧桑地从身边默然退去。
有一棵树,好几百岁了吧,胡子一大把,胖咚咚的,不高,可腰身不是一般的宽,占了石梯子的一半还多,一副叉着腰,“此山是我开”的霸道模样。是树国的老顽童,跟人开玩笑呢。我看了看,没几个人不在此拍个照来一番到此一游的。有人在一铺好远的树根上盘腿打坐,有人捋着长长的树胡子作沉思状,也有人分开盘曲的树藤,把脑袋伸出来,作初生婴儿状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随你怎么倒腾,老树憨憨的,不开腔,指不定早就憋着一肚子的笑了。
不由寻思,日落月升之时,一个圆脸白须、冬瓜身材,像是老顽童周伯通那样的老头儿,会不会从这棵老树的身子里现身,给终年望仙的白马讲几句笑话,扮几个怪相?
说话间就到了望仙崖,这崖也真够险的,高千米,悬空。凭崖而立,一头长发在凌厉的山风中恣意乱舞。脚下,乌江正滔滔,对面就是仙女山,就是白马王子敖嘲风一望亿万年的青衣仙女张天阳。
爱无尽,相思之苦无尽。“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谁不想?“相思苦水比黄连”,谁又愿喝?可有时候,认命并不意味着消极,而是将郁闷、愤懑、抱怨等消极情绪弃之,好好待自己。白马在悬崖之上终年望仙,亦照样在春天,用千万株杜鹃花喷溅出炽烈的花海;在冬日,用亿万团雪朵铺展成安静的雪国。
多年之后,我终于在望仙崖上看到了那匹白马的眼睛,坚毅、执着,又那么从容、平和。
望仙崖上有思仙台、喊仙台,全是承载白马爱情的地方,思念撑得心坎儿都痛了,就更上层楼去喊仙台吧,一吐肺腑。面对仙女山方向置放着两个大喇叭,游客们拉足了架势,脸红筋涨地高喊,长一声短一声。喊吧喊吧,如果还有值得你放声一喊的人,为什么要捂得自己难受?尽管喊出来的,一般都不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而是嗨——啊——哎——之类,但正如白马用啸声和嘶鸣来代替仙女的名字一样,只要心相连,就能听懂远山的呼唤。
我愿意相信,白马山终将修炼成王子,仙女山也终将化身为仙女,衣袂飘飘地飞向王子的怀抱;我也愿意相信,亿万年沧海桑田,山终将成海,他和她,交汇融合,深情相拥。
回程路上,车子里情歌忧伤:“谁能解开这相思的愁,谁能把这红尘看透?”反反复复地追问,如同这九曲十八拐的山路,盘旋复盘旋,差点把人的眼泪给颠下来。
只是,在爱情已是濒危物种或者根本就已灭绝的年代,还能有相思之愁,难道不是一种奢侈的拥有?解得开固然好,实在解不开,又何必纠结于此、耿耿于怀?而红尘,犹如白马山一般深广幽邃,岂能轻易看透,又何必,一定要去看透。
编辑:罗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