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崇伟专栏|东风韵小记
作者:施崇伟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7-24 11:47:10滇南的冬日总带着三分春意。我们三个老骨头从重庆南下,说是避寒,倒更像是追赶时令的候鸟。老文掌着方向盘,老赖在后座打盹,鼾声混着引擎声,竟生出些奇异的韵律。车子在红土路上颠簸,远处山影叠着山影,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行至弥勒地界,老文忽然将车开得慢了。他摇下半扇车窗,说:“闻到了么?草木香。”后座的老赖猛地惊醒,鼻翼翕动如觅食的雀儿。我探出头去,风里果然掺着新割茅草的清气。抬眼望时,青石上“东风韵”三个篆字被日头晒得发亮,倒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验过东风韵景区的门票,迎面的大道被两边的林木花地挤成一条灰线。成群结队,三三两两,欢声笑语很快就把我仨给冲散了。找不到那俩老伙计的背影,我随人流,流向一泊碧蓝的静湖。
湖边即是花园,薰衣草和马鞭草织成紫毯,直铺到天边去。白时钟花躲在绿荫里,怯生生的模样。倒是黄金菊泼辣,黄灿灿地灼人眼。湖岸几架风车,转得懒洋洋的。水波舔着芦苇根,棕榈叶子沙沙地应和,倒真成了东风谱的曲。游乐场传来孩童的脆笑,秋千架上的红衣小囡荡得比风车还高,惊起苇丛里打盹的白鹭。
转过花丘,赭红色的建筑群冷不丁撞进眼帘。说是万花筒,倒像孩童胡乱堆砌的积木。红土砖不用灰浆,斜斜地垒作酒瓶状。正午的太阳穿过三角玻璃,在地上织出斑斓的网。前厅里百十个泥塑人偶排成弧形,嘴巴张得圆圆的。忽有琴声自穹顶落下,那些泥人便活过来似的,齐声唱着土地的歌谣。穿蜡染裙的姑娘倚在窗边拍照,银项圈碰着砖墙叮叮响。戴眼镜的小伙抱着笔记本缩在角落,键盘声竟与琴音合了拍。
那不是老文吗?认出他花白的后脑勺,竟如他乡遇故人般的惊喜。他抚着砖墙上的纹路:“这砖是用本地红泥烧的。”我凑近细看,砖面上还嵌着稻壳的影。滇越铁路的老照片挂在廊下,玻璃框里泛黄的纸页上,写着1958年的故事——上海来的知青卷着裤腿站在葡萄架前,眉眼都模糊了,只有胸前的红布章鲜亮如初。
日头西斜时,老赖从花海里钻出来,衣襟沾满金菊花粉。三人聚在酒庄路口,倒像约好了似的。老文执意要寻玫瑰蜜(酿酒葡萄品种名)去,说我们这些“老候鸟”就该醉在暖风里。车子碾过葡萄园的小径,枯藤蜷在铁丝架上,像老人暴着青筋的手。穿蓝布衫的园丁正弯腰剪枝,剪刀“咔嗒”声惊起田垄间的鹧鸪。酒庄铁门紧闭,隔着玻璃望见橡木桶堆成小山。穿白褂的酿酒师提着量杯匆匆走过,在地上拖出细长的影。
暮色里忽然飘来酒香,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老赖抽着鼻子说像玫瑰,老文辩是橡木,我倒觉着像混了红土气息。远处农舍升起炊烟,有穿围裙的妇人拎着竹篮唤鸡,碎米撒在晒场青石上,叮叮咚咚如小鼓。
归途经过艺术馆后的草坡。扫落叶的老汉握着竹帚,帚丝在地上画着年轮似的圈。几个孩童追着风车影子跑,笑声惊碎砖墙上的光影。穿民族服的姑娘们挽着手往花田深处去,银饰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穿工装的清洁工推着车走过,空矿泉水瓶在铁皮箱里叮当乱撞,竟与风车转动的吱呀声应和成调。
这园子到底是人造的景,却把人间烟火都揉了进去。就像那些红砖酒瓶,粗粝里透着温润,新土底下埋着旧事。知青种下的葡萄藤,老农修剪的花枝,姑娘颈间的银光,小伙敲出的字节,都在东风的五线谱上跳着各自的舞步。
暮色染透棕榈叶时,风车还在转。老赖捡了片金菊瓣夹进笔记本,说要带给重庆阳台的三角梅看。老文摸着酒庄外墙的藤蔓,念叨着玫瑰蜜的酸度。我望见晚霞浸透的红砖墙下,三粒人影被拉得老长,倒像1958年照片里那些模糊的年轻面孔。东风的韵脚落在花瓣上,落在砖缝里,落在酒窖深处,也落在扫帚划过青石的轻响里。
我们这三个“老候鸟”,倒像是被这韵律绊住了脚,迟迟不愿往北飞。
编辑:王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