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娥专栏 | 喊山
作者:李从娥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7-29 10:02:14
“高山青,涧水蓝……”循着这缕熟悉的调子,向着层峦叠嶂奔去。云烟漫过树梢时,带着清新的草木清香。蔓草缠上老树使劲往上爬。越往上走,心越像被山风涤荡过的天空,亮得没有一丝云翳。
沿着蜿蜒的山径,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忽然,山涧中传来一阵清越的水声,那潺潺之音,宛如古琴弦上流淌出的美妙旋律,空灵而澄澈,瞬间将我带入一个静谧清幽的世界。山风悠悠地穿梭,携着草木独特清香,丝丝缕缕钻进我的鼻腔,神清气爽。
此刻,胸腔内仿佛有一股蓬勃的力量在奔涌,急切地想要寻得一个宣泄口。于是我对着淙淙流淌的溪水喊,“啊——嗨——”对着沙沙私语的竹林喊,“啊——嗨——”对着溪畔饮水的白鹭喊,“啊——嗨——”我大声地喊,喊出心中的畅快;用力地喊,喊散心底的阴霾;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喊,仿佛要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第一声呼喊刚落,那清脆的回声便在连绵的山林里荡漾开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动人的涟漪。紧接着,调子拔得更高,似要扯着天边的云絮,冲破苍穹,直上蓝天。最后一嗓,直抵肺腑,荡气回肠,仿佛把积攒了许久的沉郁、烦闷、忧愁都一股脑地吐了出去。
就在这时,秀来了。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苗条的身影从树林里晃来,浅蓝色的裙子,那双眼,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玉,灵活地转着,瞧着就让人欢喜。还有那双白皙的手,此刻正捧着一把山花,粉的白的黄的缀在一块儿,带着山野的清香,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朝我走来。
我如跋涉荒沙的旅人乍逢绿洲,猝不及防被她身上那股清新自然的蓬勃朝气点燃——连呼吸间都漾着雀跃的欢欣。
她冲我莞尔一笑,轻声道:“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话音未落,眸中已泛起清甜的涟漪,像春水漾开一圈俏皮的波光。我怔怔望着她,嘴角不自觉扬起,心底那层积了许久的生疏与拘谨,如春雪消融般化开,化作一缕豁然坦荡的轻风,在心底悠悠飘荡。
浓绿的灌木丛在身旁静静铺开,她娴静地挨着我坐下。我们的话从盘古开天漫开,谈到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文中那个斯特里克兰德为了追寻那遥不可及的“月亮”,毅然舍弃了世俗的“六便士”,他的疯狂与执着,让我们为之感叹。接着,我们又谈起了麦家的《人生海海》,在那个充满苦难与坚韧的故事里,感受着人性的复杂与生命的顽强。
她的话语像一颗晶莹的露珠,沾了草木的清润,带着大自然的灵气,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如同种子落入肥沃的土壤,生根发芽,让我的内心也越发丰盈起来。
树冠筛下的阳光里,一根银丝悠悠悬着,末端缀着个颤巍巍的绿点——是条“尺蠖”。它弓起身躯,在风里荡秋千似的打转,动作舒缓而优雅。忽而停在光尘里不动,仿佛被美丽的光影所陶醉。忽而又往下急坠寸许,那一瞬间的速度,带着决绝与果敢,令人为之动容。它在细风里轻轻晃荡,充满诗意和浪漫。我们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微妙的生灵跳着独舞,耳畔只剩下叶间的簌簌声。仿佛透过这小小的尺蠖,看到了生命的渺小与伟大,看到了大自然的神奇与奥秘。
秀幽幽叹息一声,似有无限心事,她不说我也不问,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即使是她这般纯粹剔透的人儿。我亦明白,成长里最金贵的,大抵是学会在喧嚣里沉住气——那些说了也枉然、于解困毫无裨益的话,不如轻轻咽进肚里,让沉默替心守住一份清明。
“走,喊山去。”我拉起她的衣袖,“对着这连绵的群山,把积郁的苦闷喊出来,把哽在喉头的委屈喊出来,把压在胸口快要窒息的绝望喊出来。”
“嗨——嗨——嗨——”我们对着苍茫群山纵情呐喊——声音在绿色的山野间碰撞出清脆的回响,把无计可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忧愁,丢在风里,任山风把它们吹散在无垠的天地间。那一声声穿风的呼喊,是最酣畅的抒情,是最彻底的发泄。
我们的喊声,因有大山作曲,涧水伴奏,山鸟陪唱,而变得有滋有味,动听悦耳。喊声在幽静的山谷此起彼伏,惊得山鸟乱飞,吓得草虫静卧,惹得溪水哗哗流淌。喊累了,就唱——“高山青,涧水蓝……”草叶上的露珠眨着晶亮的眼,像是谁撒了满坡的星星;虫鸣在草丛里窸窸窣窣,是最贴心的和声;时不时响起的鸟鸣像是在为我们加油。那一刻,血液,快要沸腾。面对连绵的群山,在这酣畅淋漓的喊声中,恍惚间又踩回了过往的时光,那些被岁月磨钝的棱角,仿佛都在回声里重新锋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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