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 | 暮色絮语

暮色像一块被浸湿的蓝布，缓缓覆盖4楼窗台。我站在楼下仰头望去，那盏暖黄的灯总让我想起老家灶台前跳动的火苗——50年前，母亲左手撑着头坐在八仙桌旁，父亲在灶前煨药，不时抬手抽一口烟，药罐里升腾的雾气与烟圈在黄昏里交织成朦胧的网。父亲瘦削的身影被灯光拓印在身后灰白的墙上，仿佛老树枯枝的剪影。

“那年你妈妈去万州花的医药费，你们四姊妹每人平摊了4万元。不够的钱，还是找鸽子借的。”父亲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灰白的烟灰簌簌落进茶几上的烟灰缸，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泛着孩子般的执拗。

“那时鸽子才9岁，她哪有钱借给您？妈妈当时总共花了几千元医药费，是小明用补发的一年多工资给付的。当时的4万元相当于现在的40万元呢。”我被气笑了。

我的目光掠过墙角那台老式座钟，黄铜钟摆在玻璃罩后摇晃，像极了父亲摇摆不定的记忆。去年此时，母亲也曾笃定地附和过这个虚构的往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四姊妹平摊的。”他们布满皱纹的手掌相叠，编织出子虚乌有的四姊妹平摊故事，将2022年平摊的400元悄然置换为20世纪90年代的天文数字。

父亲望着天花板，拇指和食指间夹着的烟头忽明忽暗。晚风掀动窗帘，带来楼下玉兰将谢未谢的甜腥。良久，父亲好像想起了什么，嗫嗫诺诺：“嗯，不是的。是鸽子找我借钱的，不久就还了……”保姆轻手轻脚收拾着茶几上的药瓶，正红花油的气味在空气里游荡，与烟味纠缠成某种苦涩的芬芳。

“我明天带您去县医院检查吧。”

“不去！要看我自己晓得去。”父亲断然拒绝。

“桃花地的牡丹开得比碗口还大。”父亲突然转了话头，混浊的眼睛穿过岁月望向窗外。

我喉头一紧，想起30年前那个细雨绵绵的春日。父亲突然带我到祖辈留下的自留地，说他和母亲将长眠于此。刚住院回来的母亲倚着竹椅，看我在桃花地栽下两株黄桷兰。父亲握着锄头挖坑，快60岁的背脊挺得笔直，湿润的泥土里翻出半块青花瓷碗残片，釉面下藏着条挣扎的鲤鱼，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那年春天我们精心布置的牡丹与玫瑰，在某个雨雾清晨被连根盗走，留下的坑洞像张开的嘴。黄桷兰后来也被人挖去卖了钱，父亲蹲在土坑前抽完三支烟，从此再没提过种花的事。

如今那方土地早已换了模样，唯有斑竹在春雨中疯长，枇杷树枝头栖满贪食的鸟儿，香椿树早已亭亭如盖，高过了老屋的飞檐。父亲仍固执地要长眠于此，如同他固执地篡改着时光的刻度。

“您不去看医生，要是像妈妈一样走不动了怎么办？一个保姆照顾不了，两个保姆我们请不起。”我激将他。

“果真动不了，我买包老鼠药一了百了。”父亲突然提高声调，烟灰缸里的半截烟头猛然亮起红光，他枯瘦的手掌拍在茶几上，惊飞了窗外偷听的野鸟，震得药瓶叮当作响。

“趁你妈妈还能说话，你们抽时间回来看看她吧，钱挣不完……”父亲依次给姐姐哥哥弟弟打电话，低沉的声音透着无奈、绝望、祈求和卑微，与以前他威严无比、自信满满的豪情壮语“没事没事，我自己照顾得了她”形成鲜明对比。

我数着茶几上的药盒：止痛膏、降糖药、降压片、降脂药、改善脑部循环的药……每盒药都像块沉甸甸的砖，正在垒砌通往某个终点的台阶。

告别的时刻，楼道感应灯次第亮起。我数着台阶往下走进暮色院坝，衣襟沾满楼道里陈年的霉味，忍不住回头仰望。4楼的窗子亮得灼眼，父亲挥手说再见的身影，像一尊干枯的雕塑。手机突然在包里震动，弟弟发来消息：“我周末回来。”这场景与40年前的黄昏重叠——放学路上，我总能远远望见小山包有两个小小的黑影，在暮色里站成两株不会移动的树。

星空突然在头顶炸开。童年那张咯吱作响的竹凉床似乎就在眼前，艾草燃尽的焦香钻进毛孔，父亲摇着蒲扇指点星斗，母亲把浸过井水的毛巾敷在我发烫的额头。那时的夏夜充满艾草香与蛙鸣，父亲的故事里没有4万元也没有平摊，母亲的手还能灵巧地绣鞋垫。

夜风卷起路边的黄桷树叶，沙沙声里夹杂着遥远的呼唤。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每个离开的清晨，父亲都会在窗前目送，直到我拐过街角；每个归来的黄昏，母亲总在窗前张望来路。50年时光在他们眼中凝成琥珀，那些记忆的残片像青花瓷片上的鲤鱼，越是挣扎越显破碎。那被无限放大的400元，那被遗忘的日日夜夜，都在暮色中化为絮絮的星火，明明灭灭地闪烁在记忆的荒原。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突然震动，家族群里跳出父亲发的照片：母亲扶着助行器站在阳台，身前是雾蒙蒙的江景。姐姐秒回“妈妈状态真好”，弟弟连发三个点赞表情。望着江中点点灯火，那些游动的光斑忽然碎成瓷片上的鲤鱼，在江浪里一沉一浮。我突然明白父母为何执着于虚构的医药费分摊故事——在那版被篡改的回忆里，4个子女始终环绕膝前，如同被框着的那角江景，那是父母心头那幅永不褪色的全家福。

（作者系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西沱中学高级教师、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唐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