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芳专栏|夏天的夜晚
作者:黄晓芳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7-30 14:02:45虽然夏天难熬,但忆起童年,夏天的夜晚却有另一番天地。
在重庆奉节的大山深处,用“一山放过一山拦”来形容周遭地势,再贴切不过。傍晚时分,远处的山被彩霞镶成紫红色,近处的山被染成金晃晃的一片。地坝上晾晒的衣裳被晒得发脆,花草蔫头耷脑地低垂着。
忙活了一整天的大人们瘫坐在竹椅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唯独我们几个小孩像揣了发条的陀螺,一会儿逗得家猫弓起脊背,一会儿追得黄狗绕着树跑,一会儿钻进地坝前的矮茶树里,老是把外婆惹生气。
小时候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只有地坝对面大山送来的穿堂风。现在想起来,那时的风多豪爽啊,带着山野的泼辣劲儿,嘻嘻哈哈就送来满院清凉。
几阵风过,院子里立刻凉快了好几度。树叶被吹得飞叉叉乱飘,我们几个小娃兴奋得大喊大叫,忍不住扎到风口里,张着嘴巴、鼓着肚皮,等着风把身子灌得满满当当。不过每次这样,总免不了挨顿骂——外婆常念叨,这么吹风要拉肚子的。
“莫贪凉,莫贪凉,贪凉没有好下场。”这是外公挂在嘴边的话。晚饭后,外公总把竹椅搬到院子中央,横七竖八摆开。他是村里的支书,家里常来客人。为了降温,他往竹椅上洒些凉水,水珠顺着竹篾缝滚落,溅起淡淡的泥土腥香。
外婆端来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泡在凉水里。这是外婆自己种的瓜,个头不大,藏在草丛里,味道却是我吃过最好的,清凉、香甜,沁人心脾。小时候这也不爱吃那也不肯吃,唯独是西瓜的“忠实粉丝”,一看见盆里的瓜,就像馋嘴小猪,一头扎到盆边,“哼哧哼哧”往嘴里塞,恨不能连瓜皮都吞进肚子。
天空渐渐染成靛蓝色,几颗星星探出头。那时,吃过晚饭的大人、附近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往院里聚,院子里的板凳很快就供不应求,外婆只好把晾衣服的竹架擦干净,支在门外当临时座位。关于外公工作的事情,小时候听不懂,只记得外公听人说话时,总是捏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那副认认真真的模样,至今还清晰得很。
借着晚风,村里的人打开了话匣子。有人讲山那边镇上的新鲜事,说百货大楼的玻璃门能照见人影,货架上的糖果摆得像小山;有人讲去奉节县城打工的经历,说路上的小汽车跑得比风还快,工厂的机器转起来嗡嗡响;还有人讲走亲戚时见过的大水库,说水面宽得望不到边,渔船划过像在镜子上写字。
我和弟弟耳朵竖得像小雷达,眼睛瞪得圆圆的,忍不住联想,山的那边到底是什么呢?是山吗?还是有着另外一个世界?
我最喜欢的还是猜谜语环节。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神奇,在没有手机,缺乏图书的生活环境里。外公是如何积累那么多有趣故事的。
外公开题——
“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打一动物。”弟弟晃着小脑袋,一会儿瞅瞅自己,一会儿瞟瞟外婆,最后歪歪扭扭蹭到外婆跟前,扯着她的黑布围裙,嘟着嘴兴奋喊:“是外婆!”童言无忌,惹得满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却在一旁琢磨:既有黑又有绿,还能在水里岸上生活……忽然,一只青蛙从脚边跳过,我猛地举手:“是青蛙!”外公笑道:“答对了!罚你表演个节目。”我懵头懵脑,只好在月光下唱跑调的儿歌,引得满院子笑声连连。那时总不懂,明明是我赢了,怎么倒成了大人们的开心果。
不知过了多久,院坝边的煤油灯依旧昏昏黄黄地亮着,客人们却陆续回家了。我睁一会儿眼,眯一会儿眼,看见外婆端来洗脸水,看见外公摇着蒲扇给我们扇风。懵懵懂懂间,我和弟弟就这么靠在竹椅上睡着了。睡前还感到一阵清凉,隐约听见外婆轻声说:“声音小点,别把两姊妹吵醒了。”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范圣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