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城里的节气,乡下的秋
作者:杨进峰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8-07 09:49:53立秋节气到了,天还闷热,和三伏天差不多。但节气到了,变化已在路上。在城里待了快四十年,骨子里记得的,还是老家的农时。老母亲八十七岁,一个人守着老屋和土地,她对节气的感受,比我真切。
老家人都懂,“立秋”听着是“秋”,其实还是热天。老话说“立秋三候”:先是该有凉风;接着清早起白雾;再往后,树上蝉声稀了。别被名字唬住,后头紧跟着“处暑”,“秋老虎”发威,日头毒。白天上午烤人,夜里风才悄悄带点湿气,若下场透雨,才真舒坦。城里人迟钝,乡下的老辈人,尤其像我母亲这样的,对这细微的凉气最敏感。
立秋,对庄户人家是个重要提醒,叫“交秋”。这关系秋庄稼的长势。夏收的麦子早入仓,夏播的玉米、豆子蹿得老高。母亲总念叨:“得紧着照看地里的秋苗!过了交秋,天时不同,得让它们扎稳根,喝饱水,晒足日头,才有好收成。”和老天爷打交道,马虎不得。
忙完夏收夏种那阵累人的大活,人瘦了。秋粮的长势成了新盼头。新麦面入了缸。平常日子,园子里的黄瓜、豆角、茄子正当季。立秋了,乡下有个讲究,叫“贴秋膘”。慰劳一家子,也养力气准备秋收。乡下日子清苦,这天,当家的会去集上割点肉,或宰只自家不太下蛋的鸡鸭。用新麦面蒸暄软的馍馍,配红烧肉或炖烂的鸡肉。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头上冒汗,碗里见油星。这是立秋的“仪式”,也是庄户人难得的满足。往年在家,干完重活回去,知道这顿实在饭,是庄稼人对自己的犒赏。母亲也爱在这天擀面条,她说:“吃着筋道,有粮食的踏实劲儿。”
城里人也讲“贴秋膘”,花样多,讲究温补润燥。我在城里吃过几回,滋味精细,总觉得少了点东西。比不上老家那新面馍馍配炖肉的实在,那股油香混着粮食香,带着汗水落地生根的劲儿。
立秋后,赶上晴天,母亲就忙活晒东西。晒被子,晒褥子,最要紧是晒老屋大花床底垫的陈年麦草。麦草铺了多年,早压实了。母亲抱到院子里,在日头底下抖散、摊开,用木棍反复敲打,让它们蓬松。她说:“交秋后的晌午头,日头最毒,能晒死草里的潮气和虫气。”老屋地势低洼,湿气重。母亲用这法子对付节气的阴湿,也像无声地敬着天时。草屑在阳光里飞舞。
这时的村子,绿还是主色,但房前屋后的果树菜园显出来了。枣子青里透红,柿子由硬变软,梨子压弯枝,石榴咧嘴,沉甸甸。菜园里,黄瓜架上挂些尾巴,豆角秧开小紫花,辣椒棵上青的红的尖尖一簇簇。秋风一过,果子一天天染颜色,辣椒红得更多,慢慢有了秋的成色。
地里的玉米蹿得一人多高,叶子宽大,风里哗啦啦响,绿油油一片。房前屋后点种的豆角、南瓜,藤蔓爬得高,开花,过些日子就能摘嫩的了。
天看着更透亮,气息清爽些。夜里,暑热一点点退,晚风吹在身上,有了凉意。
立秋是声提醒:夏天要收场了。它催庄稼人照管好秋田;也是个盼头,预示收成在前头;更是日子里的坎儿,提醒该贴补点油水养力气,该晒铺盖驱湿寒。日子跟着节气走。立秋过了,离场院里堆金黄玉米棒子、屋檐下挂红辣椒串的日子,又近了一步。老母亲守着老屋和土地,年复一年。节气是天地和庄稼人说话的方式,踏踏实实听着、做着,日子就有根,心里稳当。在城里久了,看母亲的身影,更觉得真切。她把节气刻进骨头里,让日子长在土地上。
编辑:张雨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