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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晶芳专栏|我自去见山

作者:查晶芳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8-07 10:10:41

山路盘旋。窗外,峭壁如削,连绵如屏。山色却非浓绿,恰似天工泼墨,苍灰为底,只于峰脊褶皱间晕染一线深青墨痕。山尖岚雾轻绕,与淡蓝天幕渐次相融,若纸上留白。远望层峦叠嶂,赫然一帧水墨动画,轻描淡写间,山色清润,云气氤氲。

仲夏清晨六时许,我们便步入这天然画卷——恩施大峡谷。首访七星寨。此寨原名“七惊寨”,由七处险峻寨门构成,小楼门、中楼门、大楼门……皆有一夫当关之势。因其形似北斗七星,故得此名。

缆车自谷底缓升,峰林赫然撞入眼帘。叠翠难掩断崖,大片裸岩如大地袒露的嶙峋骨骼,默然矗立,凛凛生威。虽乘缆车上山,七峰绵延,仍需徒步近五小时。幸而一千七百余米的海拔,滤去了不少酷暑灼热,树荫之下,山风犹带微凉。

行于“绝壁长廊”,头顶脚下,俱是万丈深渊。同伴中畏高者,瑟缩贴壁。我扶栏下瞰,群峰壁立千仞,直刺云端,唯脚下栈道如游龙,蜿蜒盘桓于山腰绝壁。导游谓之“喀斯特地貌的空中走廊”。岩壁近观,巨石累累,水汽浸润,横纹密布,恍若千册石质书页堆叠挤压。这正是喀斯特地貌特点,乃流水亿万年侵蚀、重力拉扯和地壳运动共同作用的结果。每一道横纹,皆是万年光阴鲜活的凿痕。  

“一线天”险绝逼仄。两侧巨石森然对峙,底部仅容二人并行,头顶唯余一隙天光,真似天裂一缝。此景曾在武夷山见过,再见仍为造物之奇诡惊叹。肃然静立的群峰,俨然天地间亘古的卫士,令人心魄震颤。亿万斯年,多少生命湮灭无痕,唯有这磐石峰峦,岿然如初。在浩渺无垠的时间之河上,还有比这更恒久的生命之碑吗?人们拥抱山川,或许正是为汲取这份雄浑之力,以固守本真吧。

山势陡峭,纵有竹杖助力,仍气喘吁吁。途中,抬滑竿者络绎而过。两人一前一后,粗竹压肩,厚布衬垫。他们裤腿高挽,露出精瘦虬结的小腿,微弓着腰,除了遇人时抬头喊一声“借光喽”,余时目光只紧锁脚下寸石。大颗汗珠自他们古铜色的额角滚落,滑过脸颊,“啪嗒,啪嗒”砸在石阶上。那沉重而稳健的步点,在绝壁之上,踏出了生命最朴拙也最生动的风景。

途中岔道频现,问导游方向,他总笑说“都行”。我们便分道而行,片刻果又汇合。原来岔路并不可惧,只要步履不停,所有的方向,都是朝向前方。

穿回音谷,观祥云火炬、迎客松,终抵七星寨的标志景点“一炷香”。深谷幽壑中,一石孤标,拔地百五十米,直指苍穹。其形瘦削如柱,底部径六米,最细处仅四米,危危乎似欲倾颓,却已在风霜雪雨中屹立千万载。这本是海底礁石,历经地壳抬升、水流剥蚀,终成今日孤绝奇观。相传乃天神赐予土家之“难香”,遇劫点燃,可召神解厄。晴空下,白云缭绕峰顶,那擎天石柱真如袅袅天香,氤氲着神秘仙气。游人们在此卸下矜持,或张臂拥抱,或兴奋呼喊,或深情凝望,或勾肩留影,笑语喧腾。周遭群山磅礴,静默环伺。

“我自去见山,翻山阅己”,景区门口的广告词蓦然浮现。旅行的深意,不正在于这片刻的挣脱?卸下尘俗的甲胄,于山水间显露本真的欢颜与松弛,正是我们辛苦跋涉要寻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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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七星寨,再探云龙地缝。这是被誉为“地球上最美伤痕”的峡谷第二奇观。沿石阶盘旋而下,如缓缓沉入大地幽邃的怀抱。两侧岩壁湿冷滑腻,触手生寒。青苔与蕨草缀于壁间,织成绒绒绿毯。日光稀薄,凉意沁骨,盛夏恍如隔世,似入地底玄宫。渐闻水声轰鸣,抬首仰望,两侧巨峰如被神力劈开,唯余一线青天。谷底,云龙暗河于陡壁夹峙中奔涌跌宕,其名正源于此。此暗河为世界之最,潜行五十余公里,堪称地心奇脉。更奇者,是对面岩顶飞泻的“五彩黄龙瀑布”。瀑水本白,飞溅而下时,因橙黄岩壁映照,再经日光折射,竟在瀑底幻化出炫目的彩虹光晕。恰似银龙披彩,名副其实。地缝中数瀑并悬,如天河倒泻,雷声轰鸣。最终,万流归壑,汇入清江潜行而去。

一日之间,“上天入地”,观峭岩之峻拔,听飞瀑之奔雷。于山水的跌宕起伏间,窥见激越与沉潜。生命之丰盈,本不在形态,而在内核:如磐石般,于光明处坦然矗立,承风沐雨;如暗河般,于幽暗中蓄势奔涌,不改其志。动静皆宜,明暗俱存,皆为充沛生命之气象。

唯有一惑:如此奇崛壮丽之景,千年诗文长廊中竟鲜有踪迹。是那陡峻的山峰阻隔了人们的脚步?恩施古称施州,千山盘亘,飞鸟难渡,大峡谷又深锁武陵腹地,更如明珠沉渊,难怪文人未至,丹青不染。然,这“失语”的峡谷,不正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最真实有力的注脚?而今,它以原始粗粝的绝壁,奔腾不息的暗流,在天地无垠的册页上,书写了一部大气磅礴、荡气回肠的地质史诗,为沧海桑田,为坚韧永恒,作着最深邃的诠释。


编辑:王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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