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娥专栏 | 贴秋膘
作者:李从娥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8-19 15:53:50当第一缕秋风刚掠过鄂渝陕交界的山梁,沉睡了一夏的胃口便跟着苏醒了——是时候“贴秋膘”了。而最能熨帖这份期盼的,莫过于那一笼竹溪蒸盆。
美食天街的空气里飘起了勾人的香,那香裹着肉的醇厚、药膳的清苦、草木的鲜灵,在熙攘的人群里弥漫着。像个顽皮的精灵,绕过挑着菜筐的阿婆,蹭过背着书包的娃,最后在美食天街的牌坊下打着转转——不用问,准是哪家馆子的蒸盆又在灶上“咕嘟咕嘟”闹腾得正欢,把这一街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瞧那傍晚的街市,路灯刚刚在人群头顶亮起,空气里便炸开了各种香:水果香,烤肉香,炒板栗的香……总在人神游时猝然钻进鼻腔,勾得人喉头一阵发痒。在众多的香味中,竹溪蒸盆特有的醇厚芳香,是绝不会被错认的——像一位老友,纵使久别重逢,你也能在万千烟火气息中精准捕捉它的踪迹。
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笑意,“是竹溪蒸盆啊……”仿佛在自语,又似在与人分享。那香是不改变一丁点的,你只要轻轻一嗅,就能轻易地辨认出它来。那香气早已炖透了时光,直往人心里钻。
厨师老李,做蒸盆有30年,他总爱念叨那句竹溪民谚:“蒸盆好吃,菜难做。”难在何处?难在那十八般风物——猪蹄、老母鸡、鸡蛋盒子、竹笋干、胡萝卜、蒜苗、鲜香菇、沙参等,像把整个山林的四季都请进了陶盆。
“这道菜啊,是个慢性子,急不得。”老李的手摩挲着食材,如同抚摸岁月的纹路。“鸡要山林里跑大的,肉紧实,有山野的筋骨;猪蹄得半腊的,灶房梁上熏足了日子,切开时油花亮晶晶的,凝着烟火的暖意;香菇呢,雨后朽木上采的,肥嘟嘟的菌盖,一闻就是山雨洗过的清气……”
装盆的过程更是一场虔诚的仪式。猪蹄、鸡肉垫底,像为远客铺上暄软的褥子;竹笋干、沙参次第码上,为鲜香搭起“骨架”;撒一把花椒、干辣椒,盆里便点起一簇暖融融的小篝火;最后淋勺金黄鸡油,添几瓢清冽山泉,盖盖,上灶,把滋味交给悠悠流淌的时光。
头回蒸,需烈火催熟。90分钟后,肉香便钻出陶盆细孔,在灶房打个旋儿,又溜到街上,勾得人心尖儿发痒,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二回蒸,文火慢煨。这时高山土豆、胡萝卜、手捏的鸡蛋盒子(薄皮裹肉馅,蒸透如金元宝)才姗姗入席。30分钟里,香气渐次醇厚,甜意裹着鲜腴,食客们忍不住问:“师傅,蒸盆快好了吧?”那期盼,也成了滋味的一部分。
蒸制的最后5分钟,是点睛之笔。掀盖,闭眼,深吸——那积蓄已久的丰腴扑面而来。迅速撒入青菜叶、蒜苗,盖上盖子焖住。短短须臾,绿叶的清鲜便如精灵般钻入每丝肉缝,整盆菜灵动起来。
老辈人说,这道菜是盐道上走出来的缘分。想当年,竹溪的山路上全是挑盐的汉子,粗布褂子磨出毛边,竹扁担压弯了腰,却把大宁河的盐香撒了一路。到了桃源镇这地界,总算能歇脚喘口气,有人摸出剩下的腊肉,有人掏出揣了几天的鸡蛋,还有人从背篓里翻出刚采的香菇——就着客栈的柴火灶,往陶盆里一码,蒸!谁承想,这盆东拼西凑的杂烩,竟香得能勾住路过的风。
竹溪蒸盆,像山野里走来的粗犷汉子,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味道。它不似江南小菜的精致婉约,也不似粤式靓汤的清雅淡然,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往陶盆里一坐,将山里的馈赠都揽入怀中。
好友围坐成一圈,木桌中央是那口热气腾腾的陶盆。筷子们早按捺不住性子,叮叮当当碰在一处,清脆的声响敲打着夜色,也敲亮了每个人的眼睛。
你看那菜叶,青翠欲滴,像是刚从山尖上采下的春天;土豆金黄饱满,蓄着秋日里最甜的暖意;香菇褐衣素裹,带着老木头的沉稳与厚重;腊肉暗红油亮,散发农家灶膛里熏出的烟火气。
每一口,都是山风的味道,是阳光的温度,是农人粗糙手掌里捧出的质朴与温情。这蒸盆里盛的,哪里只是食材?分明是山里人最本真的日子,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与满足。平日里或急躁或沉默的面孔,此刻都舒展着,被香气熏染得异常柔和。
这大概就是贴秋膘最熨帖的方式,亦是蒸盆最朴素的魔力。它用一笼烟火,把盐道上的风霜、山林的馈赠、人们对日子的殷殷期盼连同那些无法言说的温情与守候,都蒸成了舌尖的暖。纵使秋风再凉,寒霜再浓,只要这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浓香飘起,心便不由自主地暖了、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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