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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世泽专栏|那些物什⑫稻香里的拌桶

作者:黎世泽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8-20 11:29:01

拌桶与稻谷息息相关。拌桶是为收稻而生。收稻,在老寨子就叫打谷。

农谚云:“立秋十天遍沟黄。”立秋,就像一个集结号,号令一吹响,稻田就齐整地黄了。农谚又云:“谷子怕白露。”立秋过后,稻谷很快成熟,到了白露,颗粒非常饱满,容易脱落;茎秆越发枯萎,容易断折;且常会阴雨连绵,不利农事生产,于是,在白露前,必得收完稻谷。

“打谷啰——打谷啰——”

人们乘着时令,聚合田间,在声声吆喝里,浸透秋天的金黄。

于是,家家打开屋门,拱出拌桶。拌桶或立于屋墙,或置在檐下,得“拱”到田边。拌桶,一般桶口长四尺八寸、宽四尺六寸,桶底长四尺四寸、宽四尺二寸,桶高一尺六寸,壁厚一寸五分,净重一百多斤,甚至两百斤,搬至田边,宜用“拱”之。“拱”,必由精壮汉子。

壮汉赤膊光脚,攥抓桶沿,让其直立。然后,躬身低头,钻站进去,背抵桶底,死死紧黏;两臂撑壁,用力托举。低喝一声,站立而起,桶底朝天,桶口向下,笼罩全身。背拱肩扛,形如大弓,绷紧拉满,盯紧路面,碎步疾行。下陡坡,越岩岭,穿沟湾,转崎岖,腿脚青筋布满,如蚯蚓鼓突;脚趾挖进泥土,像抓铁留痕。拌桶摆摆荡荡、平平仄仄,拨拉葱郁的荆棘哗哗生响,触碰硕圆的露水簌簌滑落,惊动繁密的飞虫纷纷弹跳,唤起酣睡的晨鸟呱呱出巢。

拱桶抵达,平放田里,上口朝天,硕壮方物,真是“大斗”!

拌桶,在四川盆地,有的叫挞斗,有的叫板桶,有的叫半桶,不过,无论叫作什么,角色定为收稻器具。稻谷被誉为“生命之粮”,是最重要的粮食之一。拌桶与稻谷的紧密关联,彰显其在农业生产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在川渝之地,与犁耙、耕牛一起列为农户三大重要大型农具。

在老寨子,几乎家家必备,户户须有。在年年收稻之前,往往就是木匠的忙碌时刻,他们维修一架架旧拌桶,打制一架架新拌桶,在“哐当哐当”的敲打声中,人们哇声哇气地嚷:“那么多谷,哪个不打拌桶!”

打制拌桶,多选柏木。柏木密实坚硬,防水防潮,经久耐用。拌桶制作繁复,考验技能,讲究精细。拌桶上口稍大,下底略小,须得弹好墨线,下料精当,组合精妙。桶口四角做耳,长约六寸,此为把手,为拖移之用。拌桶其身沉重,装满谷物,重翻几倍,两人各持一耳,却轻快前行,无笨重之感,那是桶底的诀窍。桶底的木板不能平整如砥,须得推刨弧度,两边翘起,状若船底,在拉曳之时,接触地面较少,加之田里有水,泥土松软,自然轻便。在桶底两边还有两根宽约五寸的木条,叫作“拖离”,也是两头翘起,好像雪橇,其可加固桶底,还能稍高托起,减少桶底与地接触,当然又可省力一些。

拌桶制作,不用铁钉,其易生锈,欲蚀木板,采用榫卯咬合为好,桶底的木板是公榫与母槽交扣,桶周的木板也清缝严密,既坚固耐用,还滴水不漏。

拌桶做好后,往往还要漆上桐油。黏稠如膏的桐油,细细地捻上雪白的石灰,搅拌均匀,填在木块的一条条缝隙里,补在木块的一处处接头上,填满,补透。然后,蘸起桐油一点一点地刷,刷遍刷均,刷一遍,刷两遍……经桐油浸润的拌桶,油油亮亮,厚厚实实。“可打好多年哟!”一方崭新的“大斗”,人们心满意足。

拌桶与挡席、打架形成三件组合。挡席,即围席,竹篾编制,五尺余高,围在拌桶的三方,打谷时,阻挡谷粒撒落桶外。打架,即格架,木枋钉制,四尺见方,放置拌桶未围一方,在此拍打稻穗脱粒。

拌桶、挡席、打架安装妥当,就可收割稻谷了。收割稻谷,主要工序就是割稻和打谷。割稻主要是妇女。一手持齿镰,一手握稻秆,在离地一寸处割断,割上几窝,聚成一把,平放田里。有经验的妇女割稻,五六窝叠放一把,把子大小适宜,拍打时握得住、攥得牢;稻把摆放中间,捡拿时更便捷、更省力;稻把放在稻茬上,晾晒时沾水少、易干透。

打谷主要是精壮汉子。稻把割倒一大片了,壮汉们按捺不住了,高喝一声:“打谷啰——”弯身下腰、捡起稻把、握紧捏牢,立于拌桶、高高抡起、抡过头顶,瞬间反转、奋力朝下、重重拍打。

“咚!咚咚!咚咚咚!”

六击六打!有经验的汉子打谷,有节奏地拍击六下。第一个“咚”,像是发起进攻,重重地拍,抬起轻抖三两下;第二、第三个“咚咚”,像是奋力攻击,也重拍重打,抬起也抖动几下,稻把立马翻转;第四、第五、第六个“咚咚咚”,像是乘胜追击,也抡至头顶,使劲重拍。六击六打,铿锵有力、气贯长虹,顺势流畅、干净利索,手手连贯、一气呵成,稻粒落光光,稻穗光刷刷。

打谷,有普通打法和豪华打法。普通打法就是两人并立拍打,豪华打法便是“打穿桶”——四个壮汉两人一组,这组打完,那组跟上,来来往往,交交错错,轮流配合,浑然天成,恰是古时作战的“四象阵法”——四人各据方位,循环出手,此进彼退,生生不息,威力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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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高远,长空湛蓝。骄阳高悬,如火炙烤。人们眉开眼笑,欢喜畅快,祈望“‘秋老虎’再狠毒些吧,再长久些吧,好打谷哟!好晒谷哟!”

“咚!咚咚!咚咚咚!”

在一处处田地,在一条条沟湾,摆开一架架拌桶,敲击一架架拌桶,轻轻重重、缓缓疾疾、节奏分明,气势宏大、雄伟壮观、磅礴浩荡,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如雄壮的战鼓擂响,如威震的炮火轰响,如震耳的乐声奏响。大地震颤!长空震颤!秋天震颤!在一波一波的震颤里,一字一顿地唤:“谷——好——哩!”哟!又是丰收年!庄稼人也欣喜地震颤了……

那是拌桶打谷的情景!那是秋天抢收的情景!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常常置身于那样的情景中,与妇女为伍割稻,与壮汉并肩打谷。“唰、唰、唰”,在一片片倒下声里,人夸:“有得吃了。”“咚,咚,咚”,在一串串击打声里,人赞:“饿不到了。”在蒸笼般烘热的稻田里,煎熬苦熬。在山一般澄黄的谷堆旁,喜悦喜欢。在战场般“咚咚”的秋天里,震动震撼……

又是老寨子的秋天,又到山村的稻收季节,已无“咚咚”的击打声,响起“隆隆”的机器轰鸣。在那声音里,收割快捷,倍感轻松,没有煎熬。那木制的油油亮亮厚厚实实的“大斗”,在田间慢慢隐去。但它并没走远,在缕缕袅绕的米香里,不经意间,就会冉冉唤起,连同那恢宏的响声……

编辑:罗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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