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找回自己的辙印
作者:杨进峰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8-21 09:26:14一天,单位组织去听一名授给讲授新闻课,教授课上喝水用的玻璃瓶,瓶口有些豁了,瓶壁厚厚薄薄,这平常一幕,却像块石头投入深潭,猛地撞开了我沉底的记忆。
1987年入伍,部队发的搪瓷缸子,几年磕碰下来,掉了瓷,露出斑斑铁色。倒上开水,只能捏着杯沿小口喝。军校毕业几年后结了婚。一个从农村走进城里的孩子,工作没几年,哪买得起房,便在城郊租了间小屋。巷口小店买了瓶罐头,吃完,沉甸甸的玻璃瓶洗净晾干,就成了我的茶杯。它敦实地立在桌角,倒上开水烫手时,捏杯沿也得格外小心,既解了馋,又省了买茶杯的钱,心里觉得挺好。
直到一位老同学推门进来,一眼瞧见这瓶子,眉头就皱紧了:“混得这么紧巴?连个正经杯子都舍不得买?”他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刺,扎得我心里一沉。没几天,桌上就换了个花哨的瓷杯。那只跟着我辗转的搪瓷缸,连同玻璃瓶,一起被塞进了床底。
那时手头紧,却也爱拾掇自己。在街头小摊买了最便宜的刮胡刀,塑料柄薄得像要折断,刀片锋利得让人悬心。一次赶着去老乡的喜宴,正用它刮胡子,隔壁同乡老马来叫我。他看到我的刮胡刀,亮着嗓门道:“大兄弟,用这玩意儿刮脸不嫌寒碜?得劲儿么?”说完,他回家拿来一把沉甸甸的金属剃须刀塞进我手里,“别让人笑话了去!”从此,刀架越摆越多。握着这冰凉的沉重,竟也咂摸出几分体面——慢慢忘了那塑料柄握在手里轻巧自在的滋味。
穿衣向来只图利索便宜。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一条厚实的劳动布裤子,耐磨自在,弯腰干活没拘束。转业后第一次参加战友聚会,我还穿着这身。席间听见大队长笑着打趣:“瞧你这身,倒比以前在营房外出时穿的便装还简朴,钱留着干啥呢?”话轻轻飘进耳朵,脸上却微微发起烧来。第二天硬着头皮进了百货大楼,臂弯里便添了笔挺的毛料西装和锃亮的硬底皮鞋。新衣上身像套了层硬壳,举手投足都笨拙。作为记者的我,经常去乡村采访,新皮鞋深一脚浅一脚踩进烂泥里,鞋面糊满泥浆,脚底磨出三个水泡。晚上回家,蹲着擦拭那又贵又娇气的鞋面,腰背酸痛,心里像驮了块大石头。
教授手中那寻常的玻璃瓶,像面蒙尘的镜子,猛地照见了那个被遗忘的自己——从前用搪瓷缸喝水、使旧刮胡刀、穿劳动布的人,不知何时起,被旁人的眼光一层层裹住,活成了别人手里的木偶。原来世上许多人,不过是借挑剔别人来安顿自己;而那时的我,竟懵懂地接过这些砝码,心甘情愿套上了枷锁。
搪瓷缸子被我重新从床底翻出。水垢顽固地巴在杯口,握在手里却有种踏实的暖意。洗净倒满清水,初春阳光斜斜照进窗,在杯口凝成微颤的光晕。我久违地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直落心底——原来这曾被认作“寒碜”的物件,竟护着人最本真的自在。
柜子里那几件挺括的西装,终究叠好收起。第二天清晨,我翻出落了灰的旧帆布包,磨出毛边的肩带轻轻贴着锁骨,像卸下了经年背负的陌生壳子。推门出去,春光初绽,阳光斜照在巷口老槐树的新叶上。
活过大半辈子才明白:别人的眼光是根绳子,捆得人动弹不得;自己心头那点自在,才是真体面。
编辑:张雨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