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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芦苇深处的记忆

作者:李云龙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8-21 11:16:50

小时候的深秋时节,我总能在村西的河湾看见大片银白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芦花沾着晨霜,风过时便簌簌作响,细长的苇在浅水里站成密密的方阵,把整个秋天的清冽都藏进交错的茎秆间。这便是故乡的芦苇,扎根在父亲用镰刀丈量过无数次的河滩地,将岁岁年年的风霜都刻进坚韧的纤维里。

河湾的芦苇生得清瘦,茎秆泛着青黄的光泽,顶端的芦花像蓬松的雪团。晨雾未散时,放鸭的老汉穿着水鞋踩过苇荡,竹竿搅碎水面的倒影,惊起的水鸟扑棱棱掠过芦花,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苇叶上,顺着叶脉滚进水里。初生的苇嫩得能掐出水,祖母总说开春的芦苇芽能当菜吃,带着水泽的清苦。待秋意渐浓,苇变得坚韧,父亲便背着镰刀去割芦苇,咔嚓声在寂静的河湾里传得很远,割下的芦苇码在岸边,像一堵堵浅黄的墙。

堆满芦苇的院角,祖父坐在小马扎上编苇席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湿润的苇在他膝间弯曲成匀称的弧度,指尖划过的地方,芦苇纤维微微发亮。编好的苇席铺在屋顶当隔热层,或是卷起来当床板,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阳光的暖香。这带着草木气的质朴物件,比不上城里商场里的高级床垫精巧,却让我的童年浸在清爽的苇香里,连夏夜的梦都带着水泽的凉意。

二十年后重返故里,村西的河湾早已填平改成了蔬菜大棚。记得小时候,每到深秋芦花飞白时,那片芦苇荡总像流动的云海,风过时掀起层层浪涛。我和伙伴们常在苇丛里捉迷藏,苇比我们的肩膀还高,沾满芦花的头发总惹得大人发笑。如今站在曾经的河湾旁,再也看不见摇曳的芦苇,连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水腥气也消散了。邻家大伯说,现在种大棚菜收益高,谁还守着那不能当饭吃的芦苇荡。夕阳西沉时,我恍惚看见童年的自己从大棚缝隙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干枯的苇,可一眨眼,开阔的河滩仅剩下塑料大棚在风中鼓荡的声响。

故乡寻不见熟悉的芦苇,我却在城市一家美术馆的展厅里,猝不及防撞见那片熟悉的青黄。宣纸卷轴上泼洒着林风眠笔下的芦苇,细长的墨线在宣纸上蜿蜒,芦花用淡赭色晕染,像被月光浸过的银霜。扭曲的苇仿佛仍在风中摇曳,留白处的水汽氤氲,将展厅的喧嚣隔绝在外。

因为一个名叫林风眠的人,美术馆里的芦苇便多了几分诗意的味道,显得格外雅致。它们随出现场合的不同,呈现出乡土与艺术的分野。

在乡村河湾间,芦苇的生命与水泽紧密相连。割苇、编席、烧柴的劳作细节,构成了我脑海里留存的乡居记忆,它的茎秆成熟后化为屋檐下的苇席,是我童年时最真切的温暖依托。

当芦苇被“移植”到美术馆这类文化空间时,林风眠便成了解读芦苇绕不开的人物。在画家笔下,那些疏密有致的苇既是对水泽风光的眷恋,也是文人风骨的含蓄表达。

展厅的射灯下,那些永不凋零的芦苇在宣纸上游动,墨色浓淡变化,像极了我小时候看见的风中苇浪。注视着这一幕,我想起了那些关于水乡的画论,明白了那位孤寂的画家,为何要在宣纸上追逐这些摇曳的身影:当现实的水泽渐远,唯有让思念在笔墨间疯长成青黄的记忆。

这种艺术情怀,其实与河湾里的芦苇一脉相承。它们就像是守土的哨兵,用毕生力气扎根水泽,直到枯荣交替后,留下中空的茎秆。其实,林风眠宣纸上流动的、农民河湾里生长的、观者眼眸里倒映的,都是同一种扎根故土的深情。

站在美术馆的台阶上,我突然意识到芦苇从未真正离开过我的生命。那些被林风眠凝固在宣纸上的青黄笔触,与记忆里屋檐下飘动的苇席,原是同一种乡愁的化身。河湾里的芦苇教会我扎根的执着,而艺术中的芦苇则赋予我守望的勇气。

虽然村西河湾的芦苇消失了,但每一个在城市里怀念水泽的人,都长成了一株会思念的芦苇。正如林风眠用淡墨勾勒的一样:最寻常的草木,也能成为情感的图腾,最朴素的乡居记忆,也能在文化的长卷里晕染成温润的墨痕。

编辑:杨东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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