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国专栏|旧光阴里的牛车
作者:高卫国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8-26 15:17:14一辆牛车出现在乡村的旷野之上,堤坡泛黄的背景和无限开阔的淡蓝天幕,让这辆牛车变得十分渺小。
当人们将禾苗成捆码垛在牛车上之后,牛车就被掩藏了。立体的禾捆堆代替了牛车,我们目光所及变成了一个庞大的、一点点缓慢移动的禾垛。
赶着空车行走在乡道上的车夫显得悠闲许多。车夫李老汉斜坐在前辕,怀里抱着一根鞭子。他懒洋洋地斜靠着牛车的护栏边儿,两腿悬空轻轻摇摆。
有时候,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神情自足且傲慢。在车轮扬起的烟尘里,有我们一群孩子奔跑的身影。孩子们总喜欢在持续不断的新奇中度过时光,牛车和车夫的时光,自然藏着有别于校园生活的新奇,因此我们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常常是跟在牛车后面跑。我们多么希望车夫招呼一声让我们坐上去,可是车夫从来也不曾这样做过。
生产队里有一辆牛车,常常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村,车辙歪歪扭扭地印在黄土路上。牛车的车厢是松木打制的,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倒比新制时更显润泽,怕是连月光落在上头都要打个滑。车轱辘碾过碎石子的声响惊起草窠里的鸟雀,它们扑棱棱飞上天,倒把拉车的黑牯牛吓得缩了缩脖子。
铃铛叮当撞碎了晨雾。这个铃铛是在合作社门前的铁匠铺打的,铜胎裹着一层绿锈,绿锈里藏着时间行走的声音。铃铛叮当,乡道上不再冷清。不一会儿东边的天空,云絮从青灰变成了鱼肚白,光线越来越亮了。
日头爬上堤坡时,车身的影子斜斜切过整片麦田。老车夫慢悠悠从身上摸出一支烟,烟头的明灭闪烁被日光隐藏。若是天微微亮的时候,能明显看见烟头火星的一明一暗。
车轮碾压乡道,车轴吱呀呀地唱着,和远处河流的呜咽声混作一团。
夏天的正午,太阳热辣辣悬在头顶,牛车在晒场边的树荫下歇脚。黑牯牛卧在车辕旁加料,宽大的舌头卷起草叶,涎水正漫过它厚厚的嘴唇往下淌。车夫拿着一顶旧草帽扇风,走近了一看,他身上的粗棉布衬衫洇着汗碱,白花花一片像是结了一层霜花。
冬日里,黑牯牛鼻孔喷着白气,蹄子能在冻土上踩出湿润的印迹。车板缝隙里嵌着陈年的麦壳,金灿灿的碎屑在晨风里摇荡。这辆车可是生产队里的功臣,它运过三伏天的麦捆,也载过腊月里的柴火,有时候也拉土填坑,尾部的挡板处还残留着些许黏土。
在我的记忆深处,总是藏着牛车负重前行时黑牯牛奋力拉拽的身影。当牛车装满重物后,车夫一声吆喝,黑牯牛便绷直了脖颈,油亮亮的皮毛下筋肉块儿隆起,车子在黑牛牵拉下开始移动。牛车在乡间的土路上缓慢前行,走着走着日头就偏西了,夕阳下牛车的影子拖得很长,像是要把整片旷野都揽进怀里。经过村头的石桥时,桥下的河水在夕照下铺了一层瑟瑟的金光,这时候牛车的倒影被水流扯得又细又长,晃晃悠悠便流向了远方。
腊月天里,雪粒子扑簌簌敲打牛屋顶棚的时候,车夫李老汉正坐在牛屋的炭火盆旁边喝着烧酒,黑牯牛则卧在棚屋里嚼着干草,它呼出的气在寒夜里凝成了白霜。
时光不停地游走,不知不觉间人老了,牛老了,牛车也老了。先是车辕裂了道缝,李老汉用铜片包了边儿,那补丁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像是嵌了条金线。后来车板也裂开了,且裂缝越来越宽,漏进的风卷着沙粒可以在车厢里打旋。
转眼间,牛车完成了历史使命,默默地蹲坐在牛屋场院的一角,成了一件文物一样的存在。通往乡镇的马路两侧倒是开了两家修车铺,只是修车铺里再也见不到昔日牛车的身影。
修车铺里一辆又一辆电动三轮车的铁皮车厢,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透过这一束亮光,我仿佛越过时光的屏风,望见了儿时的牛屋。在那里,黑牯牛正偏着头一下下蹭着车辕,一不小心就蹭落了那片二十年前的月光。
编辑:刘泳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