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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纯荣专栏丨​重走故乡路

作者:符纯荣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8-26 16:17:14

在我们每个人心中,故乡是一个充满温情和疼痛的词汇。我们在这里呱呱落地、蹒跚学步,我们在这里茁壮生长、练习“飞翔”,我们在这里谋划未来,背着故乡为我们准备的行囊,头也不回地远去……

先贤有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其实,我是不赞同这句话的。在我看来,貌似木讷的一草一木,无论风云如何变幻,也从未减少一点对于大地的质朴情感。它们在这里呼吸、成长,在这里坚守、老去,将纤细血管朝着土地深处延展,哪怕岁月淘尽风霜,也将自己枯干的身躯与记忆完全留在土里,从没有抱怨过什么。

面对如此重情重义的草木,我们除了羞愧,还能说些什么呢?

一直以来,我对生我养我的故乡满怀歉意,仿佛正是因为自己的逃离,才导致它渐渐变得如此寂寞与苍老。我知道,吸纳地气的土墙房还在那里,寄托梦想的梨、橘、桃、李还在那里,脚印深深的羊肠小道还在那里,我那故去的母亲还在那里……因为文字,我在自己梦呓般的怀念中,和故乡时时晤面;还是因为文字,许多朋友和我有了共同的故乡。从某种意义上说,老家罐子坪已不单单属于我一个人,而是被越来越多的人记住,并将情感一点点寄托到这里。

当一串或熟悉或陌生的脚步不期而至,放着宽阔平坦的水泥公路不走,偏偏选择崎岖山路弃车步行,一切便显得自然而然。

平滩河依旧哗哗流淌,只是苔藻密实了许多;民居依旧零散矗立,只是安静了许多。偶有鸡鸣犬吠零星响起,却像一道存留于时光中的背影,散淡得令人惆怅。房前屋后或田边地角,尚有秧苗、白菜等作物倔强生长,为这个夏天保持惬意的绿。而硕果累累的桃李,因为随意生长、信手可摘,更给人以物是人非的无尽感触。

适逢乡里赶场,我身患重病的二爸在家人的陪护下上街打针输液去了,留下两只小狗看守着门窗紧锁的家。小狗虽小,却能对贸然闯入的陌生人毫无惧色地狂吠,将长长的铁链拖得哗啦直响。与此同时,受惊吓的鸡群扑棱棱飞窜,用一阵慌乱的鸣叫,为村庄引出久久的回声。

按照既定路线,一行人向后山上的乡场行进。

二爸家屋后的松林坡,因为常年林荫笼罩,连鸟鸣也显得阴森森的。加之崖壁上的天然岩洞曾是夭亡孩童的葬身之所,所以一度充满神秘色彩。但重新走在林中的石梯上,眼前的一景一物却是那么亲切,曾经陡峭的山路走起来也毫不费劲。

崖上平坝是有序铺展的田畴,其中就有我家的几块水田、几分薄地。在我的印象中,这些水田总是缺水,旱地要么种植红薯、洋芋(土豆),要么就用来种苞谷(玉米)、花生。凭借阳光充足,这些作物向来有不错的收获。有一年初夏,我和小伙伴在林子里放牛,悄悄溜到坝上偷半熟的花生吃。没成想,刚扯几株花生就被地里做活的大人给发现,赶紧蒙住头一溜烟藏进茂密的松树林,半天不敢出来。自以为躲过一劫,孰料,回家即遭到母亲一番好骂。

从坝上往前,大约三公里就是乡里的小街。由于地势平坦,村里决定开辟一条连接乡场和大公路的村道,既给村民提供便利,也替代乡里连通外界的羊肠小道,给村里发展带来各种可能。在长满野草和繁花的小路不远处,我们看见正在建设中的村道,一辆挖掘机正停在路边。

初见雏形的宽阔路基,让人真实地感受到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

一路少见行人,即便是逢场的街道也显得稀稀拉拉,不复往日摩肩接踵的热闹。曾经,熙来攘往的市井背影,高低起伏的吆喝叫卖,摆在显眼位置的麻花、米豆腐、斑鸠叶凉粉等农家美食,是那么地充满诱惑。如今,烟尘散尽,繁花凋落,唯有枝叶间的少年旧梦依然茂盛。

当然,一行人陪我前来的理由,不仅仅是我在这个建于山脊上的乡场上过六年小学,于风雨寒暑中度过最青涩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还因为退休数年的父亲已从城里搬回这里居住,为我增添了时时牵记的理由。

其实,最初父亲打算在乡场买房居住,我并不怎么赞同。母亲去世后,父亲找了一个家住本乡的老伴,老人待人和善,两人性情也合得来,生活十分幸福。他们在城里有住房,和双方子女相距也近,本是让人放心的,但他们却偏要搬回距城数十公里的老家乡场居住。虽然让人感觉颇为不便,但老人们意愿如此,而且山里的空气也确实好,便只好由了他们高兴。

在父亲位于乡场上的新家,我看见他们拥有良好的生活质量和精神状况,一度绷得紧紧的心,也就释然了。

本打算到我的小学母校看一看的,因为时间关系,只在校门外匆匆一瞥,见到了修缮一新的教学楼、宽阔漂亮的操场之后,就坐上了通往岩门社区的客运车。

岩门社区,是原岩门村2007年发生山体滑坡地质灾害后,重新选址建设的村民聚居地,原址是远近闻名的乡里的集体果园。读小学时,每逢春天到来,我们会排成整齐的队伍,举着鲜艳的红旗,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到果园春游,在这里,我们留下了太多的欢笑与故事。后来,由于经营管理不善,果园逐渐荒废,对于和我一样充满怀旧情结的人来说,曾经春华秋实、果香四溢的果园,已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去的记忆了。

从村旁垭口望去,当年的滑坡体一览无余,但早已不是满目疮痍的悲惨景象,取而代之的是生机勃勃的碧绿,经过土地整理项目的投入打造,经济作物长势良好。当年灾害发生不久,我曾以报社记者的身份来到这里采访村小学,并为那些失去家园的孩子们所表现出来的坚强而深深感动。

如今,这里的人们和充满生命力的草木一起,正朝着更加幸福的明天走去。

返程路上,我们再次抛弃车辆,沿着岩门社区、化马水库、老家崖上至罐子坪这条草莽丛生的路线,一走就是好几公里山路。

十多年后,又见到化马水库清秀的容颜。这座村里最大的水库,一直是乡场居民生活最为重要的水源地。我清晰记得,那些年,水库一直在持续不断地加固堤坝,但由于缺乏机械助阵,只能使用人力。村民们的集体参与,成为水库建设的完工保障。我们上学时,母亲便参与到水库建设之中;节假日,我们便代替大人去参与建设,主要工作是给堤坝挑土、填石头,不过,因为缺乏泥土,需要到水库尽头的山塆里挖、背土石方,来回一趟,费时不少。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圆满完成建设所需工作,并因此获得了多个荷包蛋。

水库建好,有了水源保证,原本缺水的农田便都有救了。每逢春夏之交的插秧时节,水库是最繁忙的,村里会依次放水,轮到我们时,各家各户派出的人员早已挖好并梳理好水渠,另外还派出“娃娃兵”昼夜看守,提防别人偷偷将在路上的水引到别处。这时候,我和同龄伙伴自然是最佳人选,通常是三五成群,通宵达旦地沿线巡视和嬉戏打闹,实在困了,便裹一床毛毯,就地打个盹。

最让我们高兴的是,跟着流水跑出来的,还有一些活蹦乱跳的鱼虾。它们的到来,带给我们意想不到的惊喜和无穷的乐趣。

一路上,我们小心翼翼行走,深及腿部的野草犹如高涨的潮水,淹没了无数背影和点缀着欢声笑语的小路。

崖畔险象环生,在林荫中小憩,探头就可望见脚底的罐子坪。隔着笔直而高耸的悬崖,我与故乡的距离如此近,却又显得那么远。

大家头顶烈日,走了半天山路,纷纷疲惫不堪。在二爸家吃过香喷喷的农家饭,几杯啤酒下肚,醉意、暑意和睡意一齐涌上。大家索性倒头便睡,让敦厚的土墙房,安抚渐已浮华的梦乡。

返城的路上,心头闪过这样几句情诗: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当一个人揣着内心的村庄行走,娘亲般的故乡,就会为他写下这样的诗句。

编辑:王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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