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盛花专栏|与一只鹰对视
作者:唐盛花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8-28 09:15:04车行山路上,海拔不断攀升,云在脚底升腾,太阳刚刚冒出头又被云卷了下去。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白玉县的这条10余公里的盘山公路,从山脚逶迤到山顶,陡峭险峻、弯多且急,海拔也从山底的2000多米升到4000多米。这是有10余年驾龄的我第一次驾车驶上这样的路。车窗外左边是山,右边是崖,前面是云,每看一眼都令人胆战心惊。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只能硬着头皮一直开,脚在刹车与油门之间不断切换,好不容易才到达目的地。
耳畔有一阵风掠过,觅风望去,一只矫健的雄鹰从头顶盘旋着飞过,一个迅猛的俯冲后,稳稳停在一处悬崖边上,并收回了翅膀。那是怎样的一只鹰呀:微微前倾的头上覆着呈暗褐色的短羽,像裹了层铁甲;坚硬的喙尖似一把锐利的弯刀,泛着道道寒光;利爪紧紧抓住岩石,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那漆黑如墨玉的趾甲。我看不清它的眼睛,但我能感受到一双琥珀般的眼瞳正死死地盯着我,有探寻、有疑问,也有漠然,一切都那样陌生又似曾相识。
对鹰,我并不陌生。曾经的我对老鹰可谓是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儿时,鸡可是家里的宝。无论是支付学费,还是购买新衣服、新鞋子、零食糖果,大多都靠鸡蛋、公鸡换钱。每到春天,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孵上一窝或者几窝鸡崽,那可是一家人一年的希望。父母们常常把守护抱鸡母(母鸡)、照看小鸡的任务交给家中的小孩。小鸡崽其实很好喂养,孵出来并饮水开食后,它们就会跟在鸡妈妈身后找虫子吃,对剩饭、煮熟加糠的红薯、碎菜叶等来者不拒。家中的猫狗对小鸡也很友好,只逗玩不伤害。然而,经常在村子上空盘旋的老鹰可就遭人恨了,它们总是觊觎着毛茸茸的小鸡,瞅准时机就俯冲而下。小鸡一见老鹰便会“叽叽叽”地叫着,拼命往鸡妈妈肚子下面钻。母鸡也总是张开翅膀,努力把小鸡保护起来。然而,总有那么些慢半拍的小家伙,在一声惨叫后被老鹰的利爪紧紧抓住,消失在高远的天空。小鸡少了,负责看护小鸡的小孩免不了一顿骂甚至一顿打。一次,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小公鸡被老鹰叼走,便拿着苕帚追出老远老远,可两条腿怎赶得上那一双有力的翅膀?跑了好几条田埂,只捡得一片从天空飘飘悠悠落下来的羽毛。伤心的我躲在谷草垛上不敢回家,直到天黑,才在母亲的千呼万唤中从谷草垛上爬下来。那天,虽然我既没有挨骂也没有挨打,但也算是与鹰结怨了,每次看见天空盘旋的鹰都忍不住要舞动一下胳膊示威。可是,鹰不理我,我亦对它无可奈何。
后来,看的书多了,明白了自然界弱肉强食的道理。特别是看了《鹰的重生》那个短片后,我对鹰有了新的认识。鹰在四十岁后面临喙弯、羽毛沉重、趾爪过长的困境,但它通过用喙击打石头、拔掉旧羽等方式,迫使身体重新长出喙、趾爪和羽毛,完成蜕变,最终重获新生并延续生命。这不正是人类面对困境时所需要的突破自我、更新观念的勇气吗?我一厢情愿地与鹰和解了,也算是与自己和解了。从此每次看见鹰张开双翼,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在地上投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我都会由心底升起一股敬畏: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每一个不屈的灵魂。
在远离家乡的千里之外,在海拔4000多米的山上,在与西藏一山之隔的地方,与一只鹰对视,我的心狂跳不已。这只鹰,它逡巡在这群山之巅,一次次冲破云层,将山这边与那边都看得清清楚楚,将山川草木、风云雷电尽纳眼底,它就是这片天空的王者。而我,这贸然闯入者,只是这儿的一个匆匆过客。
骤然,那只鹰骄傲地把头朝上一抬,双翅张开,一下冲入云霄,巨大的身影成为天空流动的韵脚。我的眼底,从此多了一张定格的照片。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编辑:范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