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德成专栏|远亲
作者:谭德成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11-03 11:32:15
重阳节前夕,我应邀参加了一个聚会,来的人都跨入了古稀之年。在重庆市沙坪坝区的平顶山公园,大家簇拥在一起,人人都是非常忘我的心情。开怀的笑声、行走得稳健、鲜明的个性、乡村的口音,尤其是见面时口若悬河、亲切如故、争相表达,几十年前的青春影子在不时地闪现。置身其中,兴奋不已。经历了岁月负重后的这群人,虽然抹不平的皱纹还在加深,但是他们的轻松感浑身洋溢。我的眼前,却不断地浮现出他们在我的老家村子里摸爬滚打的身影……
上个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当时开县(如今的开州)和各地一样掀起了接受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锻炼的热潮。我所在的灵通公社亿世大队,分批安排了来自重庆的几十个知识青年插队落户。那时我十来岁,他们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当时有些傻乎乎的我,包括伙伴们,在大人迎接他们进村时,像看“稀奇”一样跟在后面跑,第一次听大人说他们是城市人,读书读得多,天上地下都晓得,我也不懂。大人又指着他们背上背的被子和手上用网兜提着的洗漱用品,让我看他们随带的脸盆和茶盅等,并告诉我,这只有城市人在用。还让我看,那些人牙齿都刷得雪白,不像我的几颗黄苞谷牙,穿的衣裳洗得也干净,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蚊子就沾不上去。当时啊,村子里沸腾起来了,看见了来自城市的一群年轻人,既像自己的子女,又像远方回家的亲人,热热闹闹地把他们迎进了门。
我们向往城市的梦还没有来得及去做,他们忽如在一夜间变成了乡下人。第二天,他们就在各自落户的生产队下田种地上坡薅刨庄稼了,一锄一锄地学起,第一课就是接受磨炼意志,过好和农民的感情关。放学回家放牛的我,天天好奇地去看他们劳动。不到几个月的磨炼,这批知青换了个人似的,男青年跟着村子的男人们栽秧、挑粪、挖板田,女青年跟着村子里的妇女们挖红苕、掰苞谷、割麦子和打油菜,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和农民摸爬滚打在一起,手上的茧子越积越厚。在城里,他们还是父母疼爱的孩子,所以,一到山夜,静静地坐在孤灯下就想家,想和妈妈说,蚂蝗钻脚肚子吸血受的惊吓,三伏天中暑晕倒的急救,雷雨天的暴风折断大树的可怕,还有含着泪也说不出口的那句想回家的话,一个人时悄悄地抹眼泪。唯一缓解情绪的是,“三六九”赶场,场场不缺,一边给城市的家里邮寄书信,一边和同时来的知青在场上打个堆,说几句心里头的话……
几十年了,真忘不掉他们这一段“苦涩”的年华。于他们学农民,于我学他们,都是受益了人生。中午到了,在坝子里把两张条桌拼在一起,像回到当年知青打堆的样子,在广阔的天地里吃饭,喝茶和叙旧。我看见了他们热泪花花儿的激动,也不由自主地频频举杯,感谢他们当年给村子里注释的文明活力和潜移默化的生活影响,也转达村子的老人们把他们永远视为“远亲”的牵挂!
从各处赶来小聚的人,兴致越来越高,雅趣也越来越浓。起身有点不方便的小虹大姐抑制不住地唱起来了。我曾在村子里听过京剧样板戏《沙家浜》中的智斗唱段,她扮唱的沙奶奶角色,那天嗓子一开,不减当年风采,尤其音色依旧,一下让我回到了那年月的村子夜晚。她在用饭桌拼搭的舞台上,借助煤气灯的光,在全大队给社员们轮回唱这段经典片段。记得她还和一起下乡的宏胜大哥、致健大姐等人一道,撑起的宣传队,有声有色,远近都有不小的名气。那时创编的《麦收之前》小话剧,被县里调演。我在后台给他们演出人员抱过衣服,照看过道具。接着满桌的“银龄族”又一起高唱《八角楼的灯》,歌声悠扬地飘飞,聚会再一次进入高潮。
席间,大家意犹未尽,还如数家珍地叙述那年月在村子里的一件件难忘的往事。有人说,一个下雨天,几个男女知青聚在一家的时候,正碰上一个山里姑娘提一篮子山菌去卖,他们全买下了。清水煮沸的菌子,没有佐料的家,用咸菜水调味,那闻着就咽口水的味道,满屋都是。这时,大家也忍不住了,一锅很快吃没了,连残汤都没有剩一口。
话题最多的是和我挨坐着喝酒的“耗儿”大哥,他是唯一落户在我们本队的人。他生性聪明,个子高挑清瘦,活泼健谈,说话也有亲和力。他给我说,在我老家那儿落户,每到冬来,看到那些挑着的、背着的农民走在又窄又长又晃荡的大河板板桥上,一旦风吹水浪,眼睛一花,两脚踩虚,很多人和连背带挑的柴和煤一起滚水,还不顾冷和饿,一边哭一边捞。现在回想起,他还揪心,感到刺痛。所以,他在后来工作时,把老百姓一直挂在心上。
戎大哥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他是这批知青中回城最早的,无限地感慨在乡下岁月中收获到书本上读不到的知识。一说到我的父亲,他就念念不忘。一个下去扎根六七年时间的大姐说,亿世大队是生命中的第二故乡,那里有“远亲”,现在还频繁地相互走动……
两地情一世缘,远亲也若近邻。我们在霞光满怀的深秋里,重逢当初的遇见,心海荡漾着层层涟漪。

编辑:吴曼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