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盛花专栏|采采卷耳入梦来
作者:唐盛花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11-06 11:11:14
一次近郊山野的旅行中,不知在何时何处,几粒苍耳悄悄爬上我的裤管,被我无意中带回了家。
面对悄悄陪我旅行的苍耳,一行行诗句从诗经《周南·卷耳》中逶迤而来:“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这以女子采摘卷耳(苍耳)起兴,表达对远方丈夫深切思念的诗歌,不知道是不是首次把苍耳作为文学意象表达出来。但毫无疑问的是,苍耳这浑身是刺的植物,从古代起,就已从田间山头钻进文字、烙入诗页,散播在无数人的心头,并就此扎根,从时间深处伸出枝丫来,年年结籽,岁岁枯荣。
苍耳究竟是何种植物?诗经里,苍耳是一种可以果腹的野菜,也是寄托情感的载体,女子一面采摘其苍翠肥软的嫩叶,一面思念远方的丈夫。《本草纲目》里,苍耳可浑身是宝,可以散风寒、祛风湿,除湿解毒,治痔疮、痢疾等;炒后用酒浸泡苍耳子,可以治疗风湿病。可对我来说,苍耳是儿时的噩梦。
苍耳的生命力非常顽强,田间山头处处可以见到它们的身影。它们春天发芽,7至8月开花结果,9至10月果实成熟,往往成片地恣意生长。春夏的苍耳没什么威力,巴掌大小肥硕的叶片绿油油的,和普通的植物无多大的区别,很具迷惑性。可一到秋天,一串串苍耳果成熟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植物中的“刺猬”。那果实由最初的嫩绿转成深绿,最后变成黄褐色,每一粒都长满了密实又坚硬的刺,每根刺尖都有倒钩,无论是动物还是人路过,只要被苍耳钩住,便承担起帮它们传播种子的重任。直到现在,小学语文课文中还有苍耳的故事:“苍耳妈妈有个好办法,她给孩子穿上带刺的铠甲。只要挂住动物的皮毛,孩子们就能去田野、山洼。”
儿时上学和放学,我要翻山越岭,而那混杂在草丛中的苍耳则是避不开的“暗器”。我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坐在门槛上检查裤管、衣角,小心摘下那一粒粒神不知鬼不觉粘上来的苍耳,狠狠地扔进灶膛,直到看它们蜷缩着变成一团炭火,才觉得解恨。如果穿毛衣毛裤上学,又不小心摔倒在草丛,那可就遭了殃,苍耳的倒钩一旦勾住毛衣毛裤,便绝不会轻易“撒手”,人也就变成了“刺猬”。哭哭啼啼回家后,母亲一边心疼地责备,一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粒粒苍耳,最后总不忘补上一句:“今后再弄一身苍耳回来,就打‘光胴胴’去上学。”我都怀疑母亲心疼的不是我,而是她一针一线织的毛衣。
在学校,有时也躲不过苍耳的折磨。班上总有那么几个喜欢恶作剧的熊孩子,他们将苍耳藏在书包里,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扔到同学头上,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苍耳一旦粘到头上,就很难取下来,往往扯下一颗苍耳的同时会带下几根头发,有的女生头发太长,苍耳埋藏太深,还不得不忍痛剪掉部分头发,不时有同学找老师告状。终于,做恶作剧的同学被抓住一个现行,老师便让那位同学用打扫卫生的方式为班级“作贡献”,并规定,打扫卫生这项工作要一直做下去,直到下一名在班级做恶作剧的同学来替换他。从此,苍耳从教室销声匿迹,班上也终于清静了下来。
如今,似乎没有人把苍耳叶片摆上餐桌,也没有人把苍耳移入花盆,在小城的菜市场、花鸟市场上,在各种时令蔬菜、花花草草间,也看不见苍耳的身影。苍耳就那样兀自枯荣在旷野山洼,用它特有的方式守候季节更替。只是偶尔在一些乡镇的街头,能看见有人采摘苍耳售卖,引来路过的人好奇地拍照。至于谁会买,买去干什么,我不得而知。
风起,童年的苍耳,一半入了药,一半入了梦。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编辑:范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