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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故事|绝壁守渠人

作者:王婉玲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12-20 08:08:00

初见李武凤时,他穿着一件老旧汗衫,裤腿高高卷至大腿,见到我们,他笑得格外爽朗,直言自己就爱热闹。

但就是这么一位爱热闹的人,却选择孤独地与大山为伴,在重庆市武隆区长坝镇前进村的扯情岩挂壁水渠旁,一守就是整整14年。

2025年9月26日清晨6点,晨光初破,李武凤头戴安全帽,手拿薅锄,从家出门进山。

沿着小路走了不过5分钟,一条渠道便在左侧显露。他俯身走着,查看渠道两侧的情况,“若有遮挡住水源的杂草或枝丫,就需要用薅锄进行清理”。

再往前,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拦住去路,李武凤打开铁门,扯情岩挂壁水渠这才显露“真身”——左侧临山,钎痕如篆;右侧临崖,云气吞吐,渠水循崖而走,清澈透亮。

景色独美,却也极其危险。在这段长约4.3公里的渠道上,路极狭,仅容一人通行,不时有巨石横阻,俯身才能通过。向外看去,只觉人在半空,如临深渊,不觉股栗神摇。

这样的渠道,在前进村,共有3条——努力上堰、努力下堰和扯情岩挂壁水渠,它们处于同一座大山,大体呈平行分布,如同大山的血脉,默默滋养着这片土地。

“缺水呀,不修渠百姓怎么办”

前进村所在区域,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自古便水贵如油。

据村里老人回忆,20世纪50年代以前,除雨、雪等自然馈赠,东山乡(现已并入长坝镇)的用水基本靠村民自发去河沟担。距离远的人家,一趟来回便是一个上午,等挑完水回来,肩膀已是又疼又肿。

“那时我年纪小,有次快到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水全洒了,大哭一场后,又拿起水桶,重新去担水。”一位老人说着,下意识用手捏了捏肩膀。

在这一来一回间,村民深刻认识到水的珍贵,于是一担水,除必要饮用外,都得“压榨”着用:淘完玉米、萝卜等作物后,用来洗脚,洗完脚再拿去喂猪、喂牛。

至于洗澡,更是成了奢望——夏季尚可去河沟简单擦洗,冬季便只能作罢。老人说,东山乡人洗澡都有“季节性”。

李武凤的爷爷李太成还有父亲李文林、母亲黄中秀,都经历过那段苦苦求水的日子。

20世纪50年代,在全国兴修水利的浪潮中,东山乡号召大家修建水渠,村民积极响应,无一人反对。武隆县(现武隆区)政府得知后,派水电部门、粮食部门等工作人员驻村,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建设。

1958年,村民带着铁锤、钢钎上山开渠。队伍中有李太成、李文林,还有村民黄大余的哥哥黄大伦。

黄大余至今仍记得哥哥离家时回头挥手笑着说“很快回来”的模样。谁知这一别,竟是永诀。1959年,崖壁突然坍塌,19岁的黄大伦不幸遇难。噩耗传来,黄大余一家悲痛欲绝。但当1962年渠道复修时,黄大余却毅然报了名。

“这个悬崖就像我的敌人,我去给我哥报仇,再怎么也要把渠打通!”黄大余说。

15岁的黄大余就这样上了山,入选仅12人的“尖子班”,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修渠者。

黄大余等“尖子班”成员在前方炸崖、开路、排查危石,李太成、李文林等村民在后方挖土方、填平台。1964年,靠着村民一钎一锤,努力上堰被凿了出来,东山乡终于通了水。

“大家有米吃,日子还要过得更好”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1966年,东山乡遭遇旱灾,再加上钢铁厂、黄连厂等砍伐树木烧炭,污染了水源,努力上堰出现供水不足的问题。

1974年,村民又合力修成了努力下堰。

因水资源极度匮乏,大家修渠时吃的食物都是红薯、洋芋等,于是,这两条水渠被村民亲切地称为“红薯大堰”和“洋芋大堰”。

“那时候日子苦,只有有钱人家生娃娃时,才能吃上米饭。”黄中秀说。

两条水渠修好后,基本解决了东山乡饮水与灌溉问题,“掏田”(开垦荒地,用于种植作物)就成为那时村民常挂在嘴边的词语。

李武凤一家也“掏”了两亩田,种上水稻等作物,东山乡挨家挨户都吃上了热腾腾的大米饭。

温饱与饮水问题得到解决,但天一黑,村里还是只能依靠煤油灯、蜡烛等照明。

1996年,为解决当地村民通电照明、山崖下段村民部分时段水源不足等问题,东山乡开始规划扯情岩挂壁水渠。

3年后,扯情岩挂壁水渠正式动工。这一次,李武凤接过爷爷与父亲的接力棒,带着铁锤和钢钎转身走进山里。

“天擦亮就往山上走,天黑再往回赶。”在一米多宽的基台上,每天都有200余名村民与崖壁“斗智斗勇”。

李武凤从小到大听闻的那些碎石、坠落和牺牲,已不再只是父辈口中流传的惊险故事。当山岩崩塌,碎石滚落,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才真正懂得“修渠”二字的重量。

一次,村民熊隆林和安正平被落石砸中,李武凤永远记得崖壁上那抹刺目的鲜红,伤者的呻吟在山谷间回荡。

“快救人!”大家立刻解下随身携带的麻绳,将两名伤者牢牢固定在椅子上。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同时发力,抬起沉甸甸的椅子,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艰难寻找落脚点。3个多小时的跋涉,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却没有一个人喊累。

将伤员安置后,李武凤抹了把脸,转身踏上了返回崖壁的路,他知道,渠还要继续修。

爆破山体、开凿基面、砌筑渠墙……李武凤与其他村民在绝壁上“啃”了整整两年。李武凤的双手被磨破、结痂、再被磨破,直到掌心布满坚硬的老茧,这些厚茧仿佛在诉说着,血肉之躯是如何一寸寸凿开巍峨山峦的。

开挖土石方19930立方米、浆砌6020立方米、浇筑钢筋混凝土780立方米……2001年,扯情岩挂壁水渠终于完工。

“我守渠,就是守着大家的好日子”

“李武凤,你守渠不守?”

“守!”

2011年,面对现重庆市武隆区源泉水力发电有限公司负责人舒先永的询问,李武凤毫不犹豫接下守渠的重担。

天生爱热闹的李武凤,从此只能与莽莽大山和潺潺渠水为伴。

“当时只觉得,好不容易修好的渠,要是因无人管护荒废了很可惜。”李武凤笑道,眼睛却从未移开过渠道,“我守渠,就是守着大家的好日子!”

扯情岩挂壁水渠解决着周围数十户农户的饮水、灌溉难题,其配套电站每年更是可并网发电约300万千瓦时。为了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李武凤的14年守渠生涯,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青山作伴、雨雾为邻,偶有野猴造访的绝壁间,两顶安全帽、一把薅锄,以及脚下累计走出的近5万公里路程,便是他守渠岁月最真实的写照。

碎石滚落、尘烟弥漫,这些无法预料的风险,早已成为他工作中的常态,而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发生在守渠伊始。

那日,山间轰隆一声闷响,崖壁垮塌,乱石落下,硬生生将渠道拦腰砸断。

望着断开的渠道,李武凤心头一紧,当即向舒先永汇报险情,并与两名闻讯赶来的发电站工人一头扎进了抢险现场。

将保险绳系在腰间,悬吊于峭壁之上,耳边是崖壁间穿堂而过的呜呜风声,手中是沉甸甸的钢钎和铁锤,李武凤仿佛又回到了修渠的那段日子。一锤、一凿,落石被逐渐清理,渠道被水泥重新浇筑,尽日穷夜20天,渠道恢复如初。

往后,李武凤在渠道上的步伐放得愈发缓慢,目光也愈发锐利。除清理沿途杂草、淤泥、碎石外,每走几步,他都会下意识地抬头,以掌抵额,细细观察崖壁上岩石的缝隙,在脑海中预判山体可能松动的迹象。同时,他还会俯下身,手掌拂过渠道内壁,检查渠道接缝是否完好,排查可能存在的渗漏痕迹……而这份守渠的工作,也为李武凤带来了稳定、可观的收入,日子过得踏实、幸福。

2022年,扯情岩挂壁水渠在网上意外火爆“出圈”,慕名而来的徒步爱好者日渐增多,这让爱热闹的李武凤颇为欣喜。与此同时,他的身份也多了一重——“安全提醒员”。

操着一口朴实的乡音,他一边提醒徒步爱好者注意脚下安全,一边向他们讲述有关渠道的故事——那些挥舞铁锤、钢钎的片段,那些与风雨、野猴相伴的往事。

偶尔听徒步爱好者说起山外的精彩,他不是不动心,只是更明白:渠,离不开他;他的根,也已深深扎进渠里。

编辑:王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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