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专栏|我的大巴山十年简史(组诗)
作者:陈刚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12-22 11:12:26
一、城口师范:淬钥
1979年9月,锄把在我的肩头化作撑杆
让我的姓名,从田埂一下
跳进城口师范录取通知书里
父亲,笃定地走向粮站
箩筐里的谷粒
正在进行一场身份和使命的庄严交接
中师生的徽章
像初醒的蝶,翩飞在我的胸前
苞谷饭粗砺的香,嚼成未来的暗语
勤工俭学,我们以脊背夯土
青春在砖缝里凝结成盐
数理化,公式淌着涓涓细流
音体美,蘸取晨曦与晚霞调色
生活于是斑斓,《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每一个音符,唱响觉醒的黎明
当粉笔灰落满中山装时
老师的教鞭在淬火,点亮瞳孔里的星群
那时不知,我们被叫作“万金油”
多年后,这星火锻成的钥匙
打开白云之门,让整座大巴山不再沉寂
二、鸡鸣祝安:燃灯
山路,是大地反复盘绕的绳结
一百零八道拐,通向城口县鸡鸣乡祝安村
一座寺庙改成的学校,在这里
我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
大山的风,熟知每座荒冢的姓氏
狼嚎不时撞进梦里,碎成枕巾上
挥之不去的惊悸
我默念:稗草必须学会弯腰
于是踩着露水家访
衣兜里,揣着山里娃清瘦的渴望
漏风漏雨的庙檐下,粉笔
是唯一扑不灭的灯火
我以脊梁为柱,撑起一方
被春天悄悄认领的星空
三、桃园中心校:听笋
五公里山路,是大地未写完的草稿
青砖黛瓦蹲在半山,校钟
敲响一片欲走的云
十来个身影,在校园里
拼成教材教法的偏旁部首
炊烟从铁锅升起
伙食团,便有了家的模样
粉笔划过黑板,一群山里娃
如冻土下的种子,发出即将破土的声音
作业本摊开,漫成春汛
每张面孔,都在微笑
成为我心底最鲜活的珍藏
当集体备课的体温,焐热
教案里冬眠的蓓蕾
每张课桌后,都立着
一株提前拔节的竹笋,还有
春天派来的课代表
四、县教育局:潜墨
文书,是个岗位
更是别在胸前的别针
穿行于收发文件的密林,将电话
摇成连接时代的脉络
油墨在蜡纸上洇开,如午夜潮汐
我戴上橡胶指套,像为指尖
穿上透明的雨衣,在翻页的浪涛里
打捞铅字的星辰
老领导的手势,是另一种语法
教会我将日子对折,压进
公文规整的厚度
而蜡纸背面,《野风》诗刊正悄悄
在修正液的补丁下胎动——
每一粒诗的种子,都潜伏在
红头文件最深的夹层里
五、县委宣传部:赋山
县委报道组的证件,系着一缕山风
脚步是活的标点,点破晨雾
为田埂分行,为小路断句
镜头吞下炊烟袅袅的弧度
笔尖,触到庄稼的锋芒
每一个字,都必须在稿纸上
先焐热十秒,直到它
跳动泥土的脉搏
当《船小好调头》的标题
在报刊靠岸,整座大巴山
轻轻地侧了侧身子
原来最重的报道,是让群山
在阅读时,感到一次轻微的失重
六、西南师大:补墒
中师文凭,曾是骄傲的徽章
也是衣兜里,一张尴尬的欠条
成人高考的灯光,漂白深夜
西南师大录取通知书飞来时,野蔷薇
正改写人生的坡度
我如饥似渴,打捞书页间的星光
偿还二十年知识的高利贷
嘉陵江的浪在激荡
缙云山下,书声琅琅
当舞步在旋律里融化羞涩
当诗歌在笔记本边缘筑巢
青春,像风穿过桃园杏园李园
终于在每一片新叶上
找到,肆意舒展的方向
七、县纪委:砺镜
信访簿,洇开地道的方言
案卷是给疼痛部位造影的
X光片
啄木鸟在年轮深处
用尖锐的喙,啄食虫子
树木健康了,森林郁郁葱葱
一纸调令,令风转身
转向万县地区纪委
1979至1989,十年光阴,在纸上
弯成一条山径,还有一曲
喊山的谣
是信念,将自己
磨成一束光,照耀来路与前程
照见每一步,都烙着初心
行李箱轮子转动
整座大巴山用花鸟虫鱼的和鸣
为游子镀上最后一层
永不生锈的乡音

编辑:李云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