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德成专栏｜山夜里的那束光

巫溪红池坝在二十几天前下了2025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阳光不及的阴山里，还留着零零星星的残雪。我们进入景区的时候，西头的太阳，缓缓地滑入翻涌的云海。徐徐展开的夜幕里，山雾浪卷式地推过来，罩住了我们的眼睛，也罩住了这座海拔2000米左右的高山草坝子。夜不深，但很沉。没有盛夏时夜如白昼的十里灯火，一片静寂。

我们住下来的酒店餐厅停业，便出门到路边上，朝着几盏灯亮起的地方走去。只看见一户半掩着的门，推开一看，一对老夫妻才从山里回来，老伴在木脚盆里用热水泡脚，老头儿准备煮夜饭。见我们老远而来的几个人找吃的，一边热情泡茶请坐，一边说，这个季节没经营了，师傅下山了，天这么黑，别处不好找，我来给你们生火煮饭吃。一句话，热乎乎的，暖到了我们的心头……

两老口儿又忙碌了起来。老伴穿好鞋袜，打开厨房的灯，在菜板上哔哔叭叭地剁起来，听着锅碗瓢盆响动的声音，格外地熟悉，她那瘦小单薄的身影像极了我的母亲，晃眼间似乎是回到了老家等着母亲做饭的场景，心里突然一热。老头儿掐灭烟头，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拿着手电筒，往菜地里走去，看着他消失在黑夜，仿佛看到了童年时父亲劳动的背影。我们围坐在新式排烟的柴炉旁，看着炉火旺旺地笑着，聊天喝茶，像回到家里一样温暖，一天舟车劳顿的疲乏迅速不见踪影。

不到一个小时，一盆满屋飘香的汤锅上桌了。高山洋芋炖煮的腊猪蹄，霜雪冻过的蔬菜，山里的苞谷酒，三种原生态的绿色食材搭配，舌尖上的味蕾满桌绽放。两老口儿却在炉子边上一声不吭地吃晚饭，我们连忙请他俩一起上桌吃，没有想到他们很固执地拒绝了。过了一会儿，我去给老头儿碰杯喝酒，也许是感动，本来话不多的老头儿放开了，端起手中的杯子上桌了，才有了乐融融的氛围。

席间，老头儿脸上喜悦满溢。从泛红的脸庞、嘴角的微笑看，山里的日子过得很舒心。他轻快地说起往事，几十年前一家人是从崖下尖山迁上来的，当初最好年景，种过几十亩的高山包心白菜，卖到山下的城里，一年的收入足够养家糊口。说着又一杯酒，敞开心窝子给我们摆家事。令他自豪的小女儿，就在这个坝子上读的小学，在奉节上的初中，在重庆主城上的高中，都是因为成绩优异被选送去的，从没有在她的学习上操过心。2012年高考，没想到考了670多分。当时，为稳当起见，填报了四川大学，首批就录取了，毕业后在深圳工作，也算是上辈人的骄傲！在旁的老伴，也在连连地点头称是。

说起如今，老头儿更来劲儿了。快过花甲之年的他，上有80岁的父母，下有儿女一双，还有3个孙子，已是四世同堂的幸福家庭。可是闲不住的这老两口儿想法不断，和儿子一起趁着发展高山旅游的时光，在家里办起了民宿和餐馆，生意做得红火。一到上山避暑和旅游的旺季，忙不过来的老两口儿，还要临时请好几个人来帮忙。老头儿越说兴致越高，还把我们带到腊货烘烤屋参观。像走进洞穴似的，黑黢黢的四周，用木棒吊着的猪蹄、猪排、猪头、猪尾、猪肚和猪肝，排排串串，储存冬秋入春夏。

回到席间，我们不经意地问起老头儿累不累，他还是轻松地说道，小学没毕业，变了泥鳅就不怕糊眼睛，一辈子就在这高山上，也没挪过窝，摸爬滚打过日子。现在还是天不亮起床，家里有二十多匹马要吃草喝水，早晚都马虎不得。话听到这儿，我们在想，凭着老头儿的心态，还有什么样的沟沟坎坎过不去呢？

夜越来越深，草场越来越静。老头儿用手电筒照着我们走出他的家里，我们一步一回头地不舍。

临别时，才知道这老头儿姓李。他站在家门口，反反复复一句话，欢迎下次再来，等着你们哟……

这一句朴实而又热情的话语，久久地荡漾在我们的脑海里。在山夜最清冷的寂静里，那束光虽然孤独但却充满了暖意……

编辑：罗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