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文专栏丨怀念火塘
作者:徐成文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12-22 16:22:14
冬天如约而来,低温的天气让我瑟瑟发抖,蜗居在小城一隅,只能靠多运动来驱赶严寒。当有人翻出电烤火炉取暖时,我不禁想到了故乡久违的火塘。
我的老家位于一个偏僻山村。一到冬天,人们就在火塘边烧火取暖。
火塘呈正方形,四周用条石镶嵌,一面靠墙,三面安放一些板凳、座椅等,便于人们坐着烤火取暖。条石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面面古镜,映出几代人的脸:曾祖的咳嗽、祖父的旱烟、母亲的缝衣针、我的童年,都在那四方火塘里一闪一闪。
火塘最大的作用就是烤火取暖。只要家里有人,几乎火塘里就有火苗。人们回到家往往抱起麦草、谷草放到火塘,划亮一根火柴,熊熊大火便烧起来。谷草是秋收后的残喘,麦草是夏收后的余温,它们被火舌一卷,便“噼啪”作响,仿佛把整年的阳光重新释放。冷得发抖的人们伸出手掌,在火苗周围驱散严寒。掌心先是刺痛,继而麻木,最后像化开的糖水,一滴一滴,甜到心里。因为烧的是“昙花一现”的禾草,不多时,火塘里就没有火苗了。
家里来了客人,火塘里就要烧起树蔸。树蔸是树的根,黑黢黢、沉甸甸,像一段沉默的往事。父亲把树蔸架成“井”字,再塞几把松针,“轰”的一声,火舌窜得老高。要是与老人住在一起,人们也要在火塘里烧起大火,以供老人取暖。爷爷总把枯枝般的手靠近火苗,近得我看见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像一条条想爬又爬不走的蚯蚓。
晚上,一家人忙完了农活家务,围坐在火塘边,一边烤火一边唠家常,浓浓的亲情溢满整个房间。母亲把针线篓搁在脚边,给我们衣裤的口子缝补丁;父亲用火钳拨弄炭火,让它“腾”地亮一下,又暗下去;我把书包倒扣在板凳上,写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我们几个孩子在父母的多次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火塘去睡觉。我故意拖得很慢,把棉鞋伸到火边,直到烤得冒白气,才一步三回头地钻进冷得如铁的被窝。被窝深处,我偷偷把脚叠在一起,那里还藏着一小块火塘的余温。
虽然火塘边能取暖,但也存在安全隐患。那些年幼的孩子,最让父母揪心。农村杂七杂八的事情繁多,天黑后才回家的人们,要一边做饭一边做家务,孩子则在火塘边烤火。大人常常是一边做事一边呼唤孩子,生怕孩子在火塘边打瞌睡掉到火塘里。邻居家的三娃,烤火时棉鞋离火太近,“哧啦”一声,鞋底冒出一股焦糊味。他“哇”地哭起来,母亲拎着锅铲冲进来,一把拎起他,在屁股上“啪啪”两下,声音响得盖过了火苗。三娃的鞋尖烧出一个黑洞,像一张歪着的嘴,后来他的母亲用碎布缝了一朵黑补丁,那朵花一直开在他脚上,也开在我们童年的笑柄里。
在火塘里烧火,火势不宜过大,否则会出事故。一到腊月,家家户户的火塘上面悬挂着油滴滴的腊肉,要是火势大了,就会烧坏腊肉。腊肉是年的前奏,肥得发亮,瘦得紧实,若哪块肉“嗞啦”滴下一串油,火苗“轰”地烧上去,父亲便像救火英雄一样,舀一瓢水,准确无误地浇在火舌上。“嗤——”白烟腾空,肉香、松烟、水汽混在一起,成了我记忆里最立体的腊月印象。
在农村,家家户户的火塘上空悬挂一个铁制的鼎罐。这个鼎罐可以蒸红苕、煮稀饭、熬汤。鼎罐黑得发亮,像一位沉默的老厨师,日复一日吊在火的上方,把最简单的食材煮出最诱人的味道。有时候,人们也偷一次“懒”,将红苕清洗干净后,倒进鼎罐里,掺上适量的水,一边烤火一边等待吃鼎罐里的红苕。水“咕嘟咕嘟”地响,红苕的甜香顺着罐盖的小孔钻出来,像一只只小手,挠得人心里发痒。火候一到,母亲用抹布垫手,旋开盖子,一团白雾“呼”地扑在脸上。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已很少看见有人在火塘边烤火。那些想烤火的人也会买回电烤火炉,这样就环保又安全,可我知道,电炉的红丝再亮,也烧不出树蔸的松香;暖气再暖,也烘不出我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作者:重庆市作协会员

编辑: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