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纯荣专栏丨秋雨又至

在巴山以南，无论四季如何变幻，“温润”一词始终相伴左右。这里的雨水从来不是匆匆过客：春日里，淅淅沥沥润开百花；夏日里，轰轰烈烈洗去燥热；秋日里，缠缠绵绵浸染层林；冬日里，清清淡淡覆上薄霜。雨水常年不绝，让山间草木愈发葱郁、河谷流水愈发清亮，这方水土自然也带有几分温婉。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九月的巴山，总在一场新雨中褪去夏的余温，换上秋的装束。清晨推窗，轻薄雾气便沿着窗棂溜进屋子，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深深吸入一口，可将肺腑洗得通透。从唐朝诗人王维笔下借一行诗句，去河畔或山中信步走走，内心的浮华和负累便逐一消散。秋雨修饰之下，远山如黛，原本深绿的色泽已染上浅黄、橙红，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河面上，浮游生物追逐而过，搅碎了草木和云朵的倒影。蒙蒙雾霭穿梭林间，涛声起伏，持续撩动人心深处最为敏感的那根琴弦。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相比王维笔下的清新雅致，李商隐的心思更见细腻、情怀愈加柔软，将巴山秋雨浸濡的人间愁绪写得入木三分。这位多愁善感的晚唐诗人，也曾在某个秋夜独坐窗前、静听雨声，深深地思念着远方。于是，一首《夜雨寄北》偶然而又必然出现，让民间共有的这份情感延展千年而绵绵不绝。在巴蜀大地，这样的愁绪其实是与生俱来的——弯弯山路，苍苍老槐，淙淙流水，见证了多少相聚，目睹了多少离别。每到秋雨时节，那些深埋心底的离愁别绪，便会被轻轻唤醒，顺着屋檐滴落的雨水，一点点刻入骨子、一滴滴融入血液。

由于工作原因，我时常在乡下走动，有时也会回到农村老家小住一些时日。近些年，乡村振兴战略正在稳步实施，村里的变化日新月异。曾经泥泞的小路，如今已变成宽敞的水泥公路，通达家家户户；已显陈旧的砖瓦房，被一幢幢美观的小洋楼取代，红墙黛瓦在青山绿水映衬下格外耀眼。当然，村里人群总体趋势依然是向外流动，但也有一些怀乡恋土者，在外面闯荡多年后，带着积累的经验与资金，背着行囊走在返乡的路上。他们有的承包大片山林，种植特色水果；有的开办现代化养殖场，规模化养殖家禽家畜；有的利用自然资源，建起民宿农家乐，让沉寂的村庄逐渐生动起来。

秋收，仍然是最为忙碌的时节。人们早早起床，扛锄背篓穿梭于田间地头，收割机轰鸣着驶过，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收回来的谷物、瓜果，或摊晒于院里竹席上，或悬挂在屋檐下。谷物的清香、瓜果的甘甜，掺和着阳光的味道，给远行的人留存下故乡不会褪色的体温，让每一个回家的人都能感受到亲人的笑容。

对于奔波异乡的人来说，秋雨绵绵总是容易勾起藏在心底的乡愁。此时此刻，便会想起老家的一草一木，想起屋檐下滴落的雨水、院坝晾晒的谷物，以及那些停不下来的亲切身影。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一条条隐现于睡梦中的羊肠小道，早已没入遍野葱茏，只剩下一截截依附于陈年旧岁的尾巴，艰难保留着记忆的形状。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条宽敞的水泥公路，对应着一幢幢美观的楼房、一垄垄规整的田土。山塆里，路在延伸，车来车往，连通外面的世界，也带走了村庄的热闹。一贯零零碎碎的鸡鸣犬吠散淡下来，仿佛被时光装载着，运送到暂时难以返程的某个远方。

入夜，秋雨翩翩又至，持续敲打着宽阔而空茫的玻璃窗，像是在诉说无尽的思念。村庄里的孤独和寂寞，被不断放大。枝叶间的雨水滚落有声，落在窗台上时，尤为清澈、干脆。曾经聒噪的秋虫变得沉默寡言，或许是被一股凉意撵进草丛深处，也在感受着这份旷世的孤独。时而风声骤急，夹带着三两惊雷和闪电，像要倾诉些什么，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有人说，文字是通融时光的最好途径。古人多借清秋表达忧戚，今人也能通过某种途径和古人进行对话。时空无谓远近，只需要一场秋雨，便将各自漂游的情怀洇染在一起。

编辑：王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