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玉米亭亭立岁华

人间烟火里最踏实的滋味，当属玉米的清香。这种在北方乡村随处可见的作物，春种秋收，不似桃李争艳，也不如瓜果夺目，却以一身青翠、满穗金黄，藏着最实在的生活哲学。

我虽在乡村长大，却直到某个初夏才真正细赏玉米的模样。那日雨后初晴，田埂上的泥土泛着湿润的腥气，我循着蛙鸣走进村西的玉米地。蹲在田垄间细看，玉米的叶片宽而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摸起来糙中带润；茎秆挺拔如箭，一节节向上攀升，托着层层叠叠的叶片，像撑开的绿伞。最有意思的是玉米的花：顶端抽出的雄穗像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浅黄绿色的小花细碎如星，风一吹便扬起细密的花粉；叶腋间藏着的雌穗，裹在层层绿衣里，顶端露出几缕嫩红、乳白的玉米须，像姑娘垂落的发丝，悄悄等待花粉的亲吻。整株玉米的生长时序清晰可见：低处的玉米穗已鼓胀起来，绿衣被撑得紧绷；中部的刚露须尖，鲜嫩欲滴；高处的还只是小小的雌穗雏形，被叶片紧紧包裹。

玉米花虽不惹眼，却开得执着。雄穗扬花时，不分昼夜地释放花粉，风过处，细碎的花粉簌簌飘落，落在雌穗的须上，便完成了生命的约定。那些玉米须最是敏感，一旦授粉成功，便会慢慢干枯变色，从嫩红转为深褐，而包裹在里面的玉米粒，便开始悄悄灌浆、饱满。我曾在田埂上守了半晌，看蜜蜂在雄穗间穿梭，听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忽然懂得，这不起眼的花开，原是生命传承最郑重的仪式。

记得小时候，陪奶奶种玉米是春日里的固定功课。清明刚过，奶奶便扛着锄头去地里整地，她总说：“玉米是实诚庄稼，土地得整细，根才能扎稳。”选种时，奶奶会把饱满的玉米籽摊在手心，对着阳光挑拣，剔除瘪粒和碎粒。播种时，她用手指在沟里按出一个个小坑，每个坑里放两三粒种子，间距拿捏得恰到好处。覆上薄土后，还要轻轻踩实，“别让风把土吹跑，也别压太实，让芽儿好破土。”没过几天，嫩绿的芽儿便顶破土层，像一个个探出脑袋的小问号。等幼苗长到半尺高，就得间苗，拔掉弱小的，只留一株最壮实的，“苗稠了争养分，长不出好棒子。”

玉米的生长期里，奶奶总不忘去地里看看。天旱时，她挑着水桶去浇水，顺着垄沟慢慢浇灌，让水缓缓渗进土里；雨季过后，要及时排水，防止烂根。玉米拔节时，茎秆长得飞快，清晨去看，总觉得比前一天又高了一截，秆上的节痕也愈发清晰。奶奶说：“玉米拔节要使劲儿扎根，根扎得深，才能扛住风雨。”我曾好奇地扒开根部的泥土，果然看到细密的根须像无数银线，紧紧缠绕着土壤。

最热闹的当属秋收时节。中秋节前后，玉米秆褪去翠绿，染上浅黄，顶端的雄穗变得干枯，玉米穗的绿衣也开始泛黄，露出饱满的金黄籽粒。掰玉米时，奶奶会戴上手套，握住玉米穗向下一拧，“咔嚓”一声，沉甸甸的玉米便落进怀里。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却总拧不动，要么把玉米穗拧裂，要么连带着几片叶子一起扯下来，奶奶便笑着手把手教我：“找准劲儿，顺着纹路来，别蛮干。”掰下来的玉米要背回家，堆在院子里，像一座金黄的小山。接下来便是剥玉米皮，奶奶会把玉米皮剥到一半，留下几片完整的，然后把它们两两对绑，挂在屋檐下的木架上晾晒。阳光好的日子里，院子里挂满了金黄的玉米串，风吹过，玉米皮簌簌作响，像是在唱一曲丰收的歌。

关于玉米，乡村里总有说不完的故事。老人们说，玉米是“救荒粮”，灾年里，只要种了玉米，就能填饱肚子。小时候听爷爷讲，困难年代，家里顿顿都是玉米糁，偶尔能吃上一顿玉米饼，便是莫大的幸福。奶奶常说：“玉米性子实，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种多少收多少，从不欺人。”这让我想起村里的老人们，他们像玉米一样，扎根土地，踏实劳作，不张扬，不抱怨，默默扛起家庭的责任，活出了最实在的人生。

秋风渐起，田埂上的玉米秆虽已泛黄，却依然亭亭玉立。阳光洒在饱满的玉米穗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我望着这一片丰收的景象，忽然明白，玉米的一生，便是最朴素的人生写照：扎根土地，默默生长，不惧风雨，踏实结果。它不追求外在的艳丽，只专注于内在的饱满；不抱怨环境的优劣，只尽力汲取养分。

人生一世，亦当如玉米。不必追求轰轰烈烈，只需脚踏实地；不必羡慕他人的光鲜，只需坚守自己的本分。在平凡的日子里默默耕耘，在风雨中坚定前行，终会像玉米一样，收获属于自己的饱满与丰盈。

编辑：杨东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