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盛花专栏|一塘残荷傲冬
作者:唐盛花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12-29 17:06:26
风无情地把时间收割,冬的寒意中带着一丝悲壮,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更抓不住的凄凄然。近日,生活琐事让人心里堵得慌,于是想独自一人出去走走。至于去哪儿,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先发动车,驶出去再决定吧。
车轮随心,率性地把我带至一方荷塘。
我对这方荷塘很熟悉,闭上眼,也能知晓哪儿有供游人小憩的亭子,哪儿的岸边有人工种植的美人蕉,哪儿的野生节节草长得格外粗壮,哪儿种的是红荷,哪儿种的是白荷……我见过春日里刚出水的荷叶慵懒地躺在水面的模样,也见过蜻蜓轻吻花苞时的娇羞,当然也见过夏日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壮观景象。
此时的荷塘,没了夏秋时节的熙熙攘攘,不见碧绿的荷叶,不见或红或白的娇艳荷花,不见嘤嘤嗡嗡的蜂蝶,更不见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人士,只见一片残荷高高低低地倔强挺立,守着这一方清寒。
冬风凛冽,吹在脸上让人觉得冰冷,抽走了身体的温度,抽走了荷叶的绿、荷花的艳,却抽不走满塘荷梗上的那股冷傲。灰暗的天空倒映在水面,干枯的荷叶叶筋根根分明,打着卷、垂着头,仿佛在追忆逝去的日子、俯瞰自己融在天空中的影子。一朵朵莲蓬被时间染成深黑色,恣意地躺在水面或立于荷梗头。褪去绿意的荷梗倒显得更精神了,一支支或直或斜地挺立,直的似大义凛然之士、斜的略带玩世不恭的意味,水天之间散开一片嶙峋的傲骨。一群雁鸭浩浩荡荡,从荷塘的这边游向另一边,带起的淤泥混合着池水,留下一条长长的棕黄色印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候鸟留恋上了这方荷塘,长久地在此生息繁衍。池鹭与白鹭时而寻觅鱼虾,在裸露的塘泥上留下一行行爪印;时而展翅,在木栈道两侧的安全绳上单脚站立,滴溜溜地转动着小眼睛,仿佛要将整个荷塘纳入它们的保护范围。
荷塘静谧极了,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叶梗滚落水中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呢喃。目光扫过满塘写意之景,似读时光留给我的一封信,深深浅浅、高高低低、浓浓淡淡,皆是季节的韵脚。
突然,一道身影闯入我的视线。荷塘南侧,一人正低头忙碌着。我走近,见他俯下身子,双手伸进泥里,慢慢摸索着,待他刨开四周淤泥,我依稀看见了藕身。他不急不缓地握住藕节,顺着藕身缓缓往上一提,一根裹着黑泥的藕被捧了出来。他顺手在旁边的水坑里轻轻晃几下,藕便露出了白白嫩嫩的本色。他直起身子,把藕轻轻放在一旁,我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黝黑的脸庞,头戴尖顶草帽,身穿黑色防水连体下水裤,手冻得通红,鼻尖与额头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他甩了甩胳膊,又俯下身子,把手伸进塘泥里,脸几乎贴近水面。见我满脸好奇,他一面采藕,一面告诉我,他采的是红花藕,产量比白花藕低一些,但淀粉含量高,吃起来很粉而且拉丝,炖猪蹄或者排骨会特别好吃。说话间,又一根藕被采了出来,完整的五节,目测不下一米长。他满脸骄傲地把藕放下,抬起脚,把一节细藕踩进泥淖。见我不解,他笑了笑:“采藕可不能贪心,不能全部采光了,要一边采一边把‘藕肠子’埋进去,这样一来,到了明年春天才会长出满塘的新荷,开出新的花来。”说话间,他再次采出一根藕,顺手掰下最前面那节嫩藕,仔细洗了洗递给我:“这藕可以生吃,挺脆甜的,你试试。”接过藕,我却有些迟疑。藕我吃过不少,炖过、炒过、凉拌过,可要就这样啃着生吃,我倒从未有过。“放心吃嘛,绿色食品,很好吃。”他拿起一节藕,洗了洗,从中间掰成两段,张嘴咬了一大口,嘎嘣嘎嘣嚼得有滋有味。我试着咬了一小口,牵出一缕缕细丝来,一丝甘甜在舌尖掠过,比甘薯淡、比萝卜浓,瞬间俘获了我的味蕾,忍不住大口大口啃起来。那份恰到好处的甜在心头蔓延开,驱走了冬的寒凉,只留下妥帖的暖意。
手机铃声响起,该回家了。回首,太阳恰好从云层里探出头来,阳光照在满塘残荷上,也照在采藕人身上,那采藕人似残荷般守着这方荷塘,守着一年又一年的碧绿转枯黄、枯黄变碧绿。
残荷,原来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新一轮生命的开始。一塘残荷傲冬,我分明看见一个个新芽,正从枯黄中次第钻出。至此,我的心,瞬间释然。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编辑:全凤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