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文藻胜地张飞庙
作者:冉前锋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12-30 17:08:29一
张飞,字益德,东汉末年涿郡人,刚强自立,勇敢耿直。张飞与刘备认识后,抛家舍业,遂许驱驰,勇冠三军,为蜀汉政权立下了不朽之功,生前被任命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西乡侯,55岁在阆中遇害,死后被封为桓侯,明代以前谥号助顺王。云阳人自古对张飞有“桓侯大帝”“张王菩萨”等称谓,张飞和他的二哥关羽一样,在民间完成了由将而侯、由侯而王、由王而帝、由帝而圣的华丽转身。
《三国志》记载:“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重庆),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东吴。”民间传说张达、范强走到云阳飞凤山麓时,听闻刘备与孙权议和的消息,就将张飞的头投入长江。数日后,一名渔夫梦见张飞。张飞告诉他,自己生为蜀国大将,与东吴势不两立,死后也不愿入吴境,请求渔夫将他安葬在飞凤山麓。第二天,渔夫照例来到江边打鱼,第三网下去,捞起了张飞首级,还有一罐金子。于是,他将张飞首级安葬在了云阳老县城对面的飞凤山麓,就有了张飞“头在云阳,身在阆中”之说,云阳人就在张飞头颅安葬地建起了祭祀张飞的庙宇。
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长江大洪,张飞庙大部分建筑物被冲毁。时任张飞庙住持瘦梅上人多方奔走化缘,在县令叶庆桪、富商潘秉堃等人帮助下,于1875年在原址上重建庙宇:殿宇轩敞高朗、庭院幽静雅致,与岳阳楼齐名。本土文人郭文珍描述:“企英标于霞表,矗庙貌于云肩。灵旗翳日,缅想宏图;石鼓鸣山,犹余兵气。艟舻千里,风吹大王之雄;楼阁半山,云默将军之树。则汉车骑将军司隶校尉西乡侯张桓侯庙,实邑望焉。”
1999年伊始,按照国家文物局“不改变文物原状”等迁建复建原则,张飞庙从飞凤山麓迁往新县城对岸的盘石镇龙安村(今盘龙街道龙安社区)。2003年7月19日上午9时,重新修缮的张飞庙开馆。
二
自杜鹃亭迁入张飞庙,一代诗圣和一代名将珠联璧合。在后代住持接力之下,张飞庙最终以“文藻胜地”闻名于世。
瘦梅上人修缮了张飞庙,收集了大量珍贵的金石篆刻艺术品、书画牌匾和石刻拓片,完成了千年武庙向文藻胜地的实际转型。此外,云阳籍文化名人彭聚星、遂宁金石镌刻家何今雨也功不可没。
彭聚星(1854—1922年),字云伯,号绿筠庵居士,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中举,光绪二十年赴京会试时手臂意外受伤,放弃科考;留京治病期间,拜张之洞、翁同龢为师,潜心研习书画,技艺日精,在京师书画界有“断手彭”雅号;光绪二十四年考取国子监学正,后迁任学部主事,闲暇之余,广泛收集金石书画,收藏有苏轼、黄庭坚、刘墉、郑板桥等众多名家字画。光绪末年,彭聚星回到家乡云阳养病,游览张飞庙时与瘦梅、何今雨相识,后成为莫逆之交,将所有收藏和专门前往京师收购的大批金石书画捐赠张飞庙;晚年隐居云阳双坝老家,潜心治学,为张飞庙撰写了大量书法作品,张飞庙面江石壁上的“江上风清”为其手书,为张飞庙的书法扛鼎之作。
瘦梅(1837—1903年),原名崔宪然,年少即有慧根,中年在张飞庙出家为僧,后任张飞庙住持。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他在被洪水冲毁的张飞庙原址上新建张飞庙。瘦梅广泛收集金石和前人今人留下的墨宝,与彭聚星等名士硕儒结交,延请何今雨长期驻庙篆刻,还收集了《立马铭》等珍贵文物。在自己病重之际、何今雨篆刻《三绝碑》之时,他“不舍昼夜,宪然督造之”,终于使《三绝碑》在自己去世前面世。
何今雨,四川遂宁人,著名篆刻家,出生于道光中叶,去世于1903年,少时读书,家境贫寒而辍学,改学石匠手艺,专攻石刻。他光绪初年寓居云阳,受瘦梅之邀来张飞庙勒石,技艺精进,还收云阳人姚仁寿等为徒,去世前完成的由诸葛亮撰文、岳飞手书的前后《出师表》的篆刻,被博学鸿儒刘贞安誉为“精彩焕发,毫发无误,视原石有出蓝之处”。
1903年3月,何今雨悄然离世。几个月后,瘦梅上人圆寂。年底,彭聚星回到云阳,渡江前往张飞庙,在《瘦梅上人墓碣》中写道:“白发归来,一舸渡江,徘徊僧榻,无可与语者,对此古祠黄葛不觉涕泗横流也。”“铁三角”两柱坍塌,独留彭聚星“无可与语”。正是因为他们对中华文化矢志坚守,我们后人才有机会看见这些凝聚着先人心血的文化瑰宝。
三
2024年10月,一个秋阳灿烂的午后,我和中学同学陈琳一起,走进张飞庙。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江上风清”四个行书大字,高壁凝书,字大如斗,一两里外清晰可见。走近崖壁,上有“中流砥柱”“山高水长”“同挽狂澜”“浩然长存”“义气千秋”“我来处”“龙吟”等摩崖石刻,皆是百年前文人骚客的作品,篆隶楷草、颜柳欧苏,各类书法竞相绽放。英雄远去,崖壁留痕。
我们从一段石斜梯朝着张飞庙山门拾级而上,之字形的石梯缘山斜上,百步之后的一个石台处,斜长着一根身形清瘦、枝蔓横斜的黄葛树,继续西上,走过白玉桥,就来到得月亭。得月亭与张飞庙山门隔桥相望,五柱双檐,翼然有飞升之状。“四时月色浸江,涵影入画,月色娟娟而来”,这就是古云阳八景之一“江楼得月”的得月亭,一旁崖壁上有题刻“灵钟千古”,据说为清代云阳县令李载安手书,在张飞庙的石壁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晚清时期才被彭聚星的“江上风清”所取代。如今的得月亭悬挂着1.5吨重的大钟,每当游客撞响大钟祈福,悠扬浑厚的钟声响彻大江两岸,余音袅袅,缕缕不绝!
折返过桥,上山门,就看见了门楣上的“张桓侯庙”。张飞庙大门的楹联为彭聚星所撰写,上联:卅里风,舟船助顺,直与造化争权,况淑气东来,定能焕刁斗文章,落花随水留樯燕;下联:万人敌,召虎侔踪,自是忠忱扶汉,从惠陵西眺,得无念故宫禾黍,望帝有心托杜鹃;横批:山水有灵。这副楹联字迹端庄,对仗工整,用典寓意深长,全联68字,号称渝东第一长联。
大门里,是楼高两层的结义楼,第二层戏台有“桃园结义”雕塑,台柱上有楹联“万里云霄飞剑履,两壶霜雪足精神”,戏台上,右边把酒碗举得最高的就是张飞,左边是关羽和刘备,背景画着盛开的桃花。这就是《三国演义》中著名的“桃园结义”的故事,地点就在涿郡张飞宅第后面的桃花园,三人把酒祭天,誓同生死,张飞散尽万贯家财,义无反顾地和刘备、关羽走上了复兴汉室之路。
结义楼斜对面的底楼立着一块巨大的木匾,是张飞庙现存最大一款的木刻《幽兰赋》。《幽兰赋》是韩伯庸所作赋文,由黄庭坚书写,文辞华美、音韵铿锵,全文四百余字,全部用木刻竖向书成。这通大行书侧险取势而中宫严谨,全篇气势磅礴、用笔腾跃跌宕,雄浑奇逸、健壮纵恣,充分体现了黄庭坚书法艺术的雄奇瑰丽之姿。接下来上楼进入结义楼对面的木刻书画长廊,便看见颜真卿、苏东坡等人的作品。其中颜真卿的《争座位帖》是写给右仆射郭郡王的劝诫文,提醒友人“满而不溢,高而不危,尔唯弗矜,天下莫与汝争功,尔为不伐,天下莫与汝争能”,全文一千三百多字,文辞精美,寓意深刻,书法遒劲舒和,丰腴开朗,富于动态,被书评家评为颜体的代表作,墨迹早已失传,唯有刻本传世。张飞庙刻本让我们可以一窥颜体书法的登峰造极之作。
苏轼的《楚颂帖》《石恪画维摩赞》都是苏轼原创诗文,也由他所写,书法与诗文交相辉映,其中在《石恪画维摩赞》一文中,苏轼描写了画家石恪的高超技艺,“我观是子一处士,麻鞋破帽露两肘,能使笔端出维摩,神力又过维摩诘,子若见维摩像,应作此观为正观”,一个衣衫褴褛、技艺高超的平民画家的形象跃然纸上。郑板桥的竹石画名扬天下,他的楹联“近水短桥皆画意,远峰晴雪有诗无”也别具特色、寓意深长,表现了他与世无争的高洁之志。
围着木刻书画长廊转了一圈之后,我沿着结义楼登石梯拾级而上,来到张飞庙主殿。这里是张飞庙的主要建筑,坐南朝北,庄重威严,正中就是著名的张飞座像,通体青铜铸就,霸气十足,由著名美术家、雕塑家王官乙耗时近一年创作而成。张飞头扎紫巾,身着铠甲,燕颔虎须,左手抚膝,右手握拳,分明是大帐点兵、令牌分发的临战姿态。座像上方是一块硕大的横匾,上用鎏金书写“力扶汉鼎”四个大字;两边有楹联,还有“忠义遗风”“浩气长存”“惠我无疆”“护国佑民”等牌匾;旁边有四组泥塑造型,分别是“怒鞭督邮”“义释严颜”“长坂退敌”“阆中遇害”,形象地再现了张飞一生中几个经典片段。整个大殿牌匾众多,书法俊秀,人物雕塑栩栩如生,展现了张飞爱憎分明、赤胆忠心的性格特征和正气凛然的英雄气概。
四
在杜鹃亭,我们瞻仰了杜甫铜像。彼时,杜甫“儿扶犹仗策,卧病一秋强”,在云阳养病。铜像后面墙壁上满满镌刻着杜甫在云阳的几十首诗作。晚到一千多年的我面对满屋华章,心旌荡漾。我和陈琳戏言:假使我等早生千年,在杜门下为一小厮门童,替他倒酒砚墨、牵衣递仗,亦不失为人生快事!
公元765年中秋节后的一天,杜甫一家从忠县乘船来到云阳,云阳严县令热情接待了杜甫,安排他们一家住在和张飞庙隔江相望的“水阁”。在云阳的半年时间,杜甫创作了四十多首诗,有“峡里云安县,江楼翼瓦齐。两边三木合,终日子规啼”的“江楼”,疑是那时的张飞庙;有“一声何处送书燕,百丈谁家上水船。未将梅蕊惊愁眼,要取楸花媚远天”的峡江秋色;有“收帆下急水,卷幔逐回滩”的船夫;有“负盐出井此溪女,打鼓发船何郡郎”的汤溪运盐男女;亦有“下堑万寻岸,苍涛郁飞翻”的江浒风光;还有《三绝句》:“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二十一家同入蜀,唯残一人出骆谷。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
来到杜鹃亭后面的石壁上,我看见了我一直寻而不得的“在远不遗”“泽惠流离”两通摩崖石刻,附小字铭文,藤蔓覆盖、字迹斑驳,诉说了八十年前一段感人肺腑的深情往事。1938年10月,日寇占领武汉、广州,大批难民溯江而上,来到云阳。各地接纳难民,专门成立了由社会各界贤良之士组成的“难民救济委员会”,后聘请刘裴成为云阳县难民收容所所长,张飞庙也成为难民接待站和救济所办公地。八年期间,云阳人像照顾亲人一般照顾几万难民。1946年,难民逐渐返乡,在张飞庙崖壁上刻下了“在远不遗”“泽惠流离”题刻,表达他们无尽的感激之情。2002年10月,我国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刘淑芳回到云阳,游览了张飞庙。在工作人员的介绍下,当年近八旬的老人看见“泽惠流离”铭文上“刘所长裴成”几个字时,一下子泪眼婆娑——她少小离家、暮年而回,正是刘裴成的小女儿。
张飞在云阳民间有着崇高的威望,云阳人“给张王菩萨过生”的习俗沿用至今。每年农历八月二十八日传说是张飞生日,热闹程度堪比春节。每当新船下水,或节后起运,各种船舶都会在张飞庙前的江面上燃放烟花爆竹,祈求平安。为“烧第一柱香”,云阳人除夕夜通宵排队,烧香的车队从庙门一直排到挤满长江大桥、滨江大道。
我们走出张飞庙时已经夕阳西下,太阳像一只黄金兽蹲在山巅,把余晖喷洒向这片山水相依的土地。青山挂彩,百舸披红,碧水蓝天,大江东去。回首楼阁半山、盔顶重檐的张飞庙,斜阳下巍巍峻宇,灼照江心,似一曲金戈铁马的慷慨悲歌,一首荡气回肠的英雄史诗,一堂堂锦绣文章和书法并驾齐驱的文化盛宴,一组组刻在石头和木板上的旷世华章,一场波澜壮阔的三国历史大戏。
蓦然想起杨慎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编辑:刘泳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