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昆仑之兵

写完小说搁下笔就住进医院的毕淑敏，昆仑未必知道。就是这个作者，昆仑已然是她的“故乡”。

《昆仑殇》《阿里》《补天石》《昆仑约定》等几部小说可以佐证。

前几部小说我没读过，《昆仑约定》一出炉我便购得一本，聊以弥补过去欠下的账。洋洋洒洒65万余字的《昆仑约定》，字里行间的人与事栩栩如生，情节跌宕起伏。

就从郭换金说起吧。野营拉练是那个年代部队必修课，所有部队无一例外。只是如何野营拉练，各支部队不尽相同。

昆仑是作者服役部队所在地，也是郭换金服役的部队所在地。部队野营拉练第一天夜里，官兵露宿雪地，原本是郭换金和叶雨露合睡一床，可叶雨露冷得已完全不能自已，一入睡就不停裹被子。身为班长的郭换金见状，毫不犹豫地把被子全都盖在了叶雨露身上，索性自己走出帐篷使劲“热身”，哪怕跌跌撞撞，也要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对抗失温的唯一方法，只有让肌肉狂躁收缩，疯狂提供残存能量。”医生出身的作者透露这个“秘方”，郭换金是从楚直那听来的。就这样，郭换金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一夜未睡。

接下来的一天天徒步行军，一天天“自然”减员，郭换金心力交瘁到无以支撑。想着法子轻生的她，被紧随其后的楚直拽住，才未酿成悲剧。

可怕的苗头，楚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竭力劝说领导的“雄心壮志”。

“你不可以不顾事实！”向阳政委当面禀报后，楚直声色俱厉地又补上这么一句。然而，不给领导面子可以，解决不了问题不行。还是潘容有谋，想出了一个可以撼动领导“雄心壮志”的阳谋：潘容借医生职责之名，让楚直以摸排士兵健康状况为由收集签名，又让楚直拿着签有一个个战士名字的字条，回大本营面呈魏司令员。

想必是字条上战士的签名，触动了领导对士兵生命安全的底线考量。就这样，原计划一个月的野营拉练，在官兵负重穿过无人无水无活物无柴草的无人区、攀登过六千米的高山后，终于提前结束。

面对数千人在完全不适宜生存的地域与时间进行的极限训练，作者不禁发出诘问：“渺小人类，究竟要做什么？”

也许是高原深处荒无人烟，但凡有人做过一丁点好事，官兵们都心存感激。曾被楚直治过病的范锁子就是一个例证。当楚直摸排正在部队肆意蔓延的病魔来到蓝卡哨所，范锁子特地找来一块“狮子石”送给楚直，以表心意。正是这块被战士们当作宝贝的“狮子石”，后来楚直竟用生命为代价开出了“处方”，使肆意蔓延的病魔戛然而止。故事经作者笔端娓娓道来，我仿佛又看见了莽莽昆仑那迷人的底色。

小说多虚构，但虚构也并非不好。小说的不少情节，真实生动就如同报告文学，读来常常使人泪目。

女兵班长郭换金、副班长麦青青、女兵叶雨露、炊事班长门可闩、哨卡战士范锁子等一众小年轻；先是高参、后高职低配到哨所并牺牲的景自连站长、未曾挪过窝就为国捐躯的楚直军医、由指导员调至机关的潘容干事；还有部门一级的龙一笙部长、文慎笔协理员，以至更高层级的部队司令员魏盾远、政委阳云天——这一个个虚构的人物，从官到兵，从兵到官，都似曾相识。至于因为认识不一、意见相左的这事那事，反倒印证了一个基本逻辑：不干事，什么事也不会有。

小说中印象深刻的还有两件事。其一与景自连有关。这位大区司令员的公子，在一次与敌擦枪走火中，为掩护战士牺牲在橙卡。其实，在去橙卡哨所之前，景参谋在训练投掷手榴弹时，为掩护失手的郭换金就已经负过伤。

当郭换金为景自连烈士擦身更衣、以吻作别时，恰巧被班副麦青青撞见。“伤风败俗”核查的事还没完，紧接着叶雨露偷吃“禁果”的事又冒了出来。

郭换金奉命陪叶雨露去检查后，面对坐实的“禁果”，在讨论决定处分叶雨露的会上，郭换金不因自己位卑言轻而沉默，毅然决然发出了与众不同的声音。这事，如果女性都不为女性说话，反倒不合常理。

没有理智约束的荷尔蒙一经泛滥，不是谁都能管控得了。昆仑山没法，不是昆仑山的地方也没法。

真实的郭换金，其实也有不“真实”的一面。她那次轻生，除了楚直告诉过龙部长，其他领导并不知道。想必若是彼时的领导们知道一班之长要“一死了之”，恐怕就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至少不会有她后来上军校的可能。郭换金还一直守着只有叶雨露和叶的那个他才知道的秘密。领导们不知道的是，她本名卫蔷，也不是军区灶上掌勺的那个郭大厨的女儿。

或许让人费解的是，不过一个兵头将尾的班长，郭换金竟被景站长、楚军医、潘干事几个年轻军官爱过追过。如果不读完这部小说，真的很难理解。

凡此种种不合常人的“形象”设计，作者直言相告：“海拔五千米之上，人睡着了，所有规矩都丧失了理智，只会粗暴地遵循人的本能。”

毫不掩饰的笔触，将人性的本真揭示得淋漓尽致。即使今天环境大为改观，人的牺牲精神与人性的光辉也不会离开本真而闪烁。

作者曾戍边昆仑厮守昆仑十一年，尽管都四十多年过去了，她仍能将其熬煮成记忆，娓娓道来。莽莽昆仑，您可听见？

此刻，我想对毕淑敏说：老兵，您的《昆仑约定》，云知道，我也知道了。

编辑：曾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