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嘴河畔的记忆
作者:何方方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04 15:55:14(一)
今年夏天,我在重庆巴南区见到了田鸣,彼时的他刚搬离住了20多年的大江厂家属区,新家客厅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漫画书——那是他年轻时一本本淘来收藏的。快五十岁的人,说起当年在南川三线厂的日子,烟卷在指间燃到尽头都没察觉。
夕阳西下,书房里亮起一盏台灯,田鸣娓娓道来:
我叫田鸣,1978年出生,之前跟着外婆,1980年来到父母工作所在的国营红山铸造厂。打记事起,凤嘴河的流水就没断过声息,它绕着厂区蜿蜒,把机器的轰鸣揉碎在波纹里,成了我童年最绵长的背景音。父亲总说,他们是70年代初揣着热血来的,那会儿红山厂还是山坳里的一片荒土,推土机的履带压过野草,脚手架在晨雾里支起轮廓,他和母亲背着铺盖卷,一路颠簸来到金佛山下,一脚踏进这片山坳,便把一辈子最美好的年龄都留在了这里。
厂区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慢得能数清阳光在红砖墙上游走的痕迹。我们住的东风村,是一片筒子楼,下雨天,地面积了水,我们踩着雨水嬉戏,衣服裤子沾着泥点,笑声却比凤嘴河的流水还清亮。我家最早在东风村1栋的单间,屋子挤着两张床,吃饭得在门口搭个掉漆的小桌。每到夏季,大雨砸在筒子楼的路面,滴滴答答的声响,和收音机里刘兰芳说《岳飞传》的声音缠在一起,倒也成了别样的韵律。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开始做饭,煤烟裹着酱油的咸香,在东风村的上空漫开。母亲们站在楼道口喊孩子,声音裹着风,能传半条街。
后来,厂里分了新房,我们搬到12栋。房子从单间变成了三间的套房,还带着独立卫生间,最让我雀跃的是用上了抽水马桶——我想,20世纪80年代整个重庆能有这生活设施的人家或许寥寥无几。有外地的亲戚来走动,我总拉着他们来“参观”厕所,按下冲水按钮时特意压低呼吸,刻意去感受亲戚们的“赞叹”。
红山厂的生活,是自给自足的小世界,藏着许多细碎的温柔。每周,厂区电影院都会放映电影,幕布亮起时,整个影院便静了下来,只有放映机的马达在角落里低吟。我最难忘的是看《妈妈再爱我一次》,那天影院里挤得满满当当,我和母亲挤在后排,当影片里的小强跪在雨中喊“妈妈”时,抽泣声从影院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前排的阿姨用袖口反复擦着眼角,母亲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一边擦自己的眼泪,一边把我的头往她怀里按。手帕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母亲身上的温度,成了我记忆里最柔软的印记。
而我对漫画的痴迷,是从童年时就扎下的根。父母不准我打游戏,但允许我看漫画,那会儿市面上的漫画书不多,我便把父亲给的零花钱都攒起来——他每次发工资,都会从工资里抽出几毛钱递给我,我把钱塞进床头的存钱罐里,硬币碰撞的声响,像在为我的“漫画梦”敲着鼓点。攒够钱了,就去买《圣斗士星矢》。新书到手,我会先找块干净的布把书皮擦一遍,再小心翼翼地翻开,生怕把书页折了角。后来自己也学着画,课本的空白处全是我涂画的小人:数学课本上的几何图形旁,总会冒出个戴着头盔的圣斗士;语文课本的插图边,星矢正张开手臂。老师发现了,也只是笑着敲敲我的桌子:“田鸣,上课别走神,下课再画。”厂里的孩子都知道我有最多的漫画书,他们总爱来找我借书。孩子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趴在阳台栏杆上,阳光洒在书页上,暖烘烘的。风掀动书页,哗啦啦的声响里,夹杂着我们小声的议论,像一群鸟儿在枝头低语。母亲总说我“不务正业”,可父亲倒觉得挺好。
(二)
1997年,是红山厂命运的转折点。厂区里到处贴满了标语,红色的纸张贴在厂房的灰墙上,像给旧建筑缀了些鲜艳的花,大人们的聊天话题都离不开“搬家”。那年,我跟着父母收拾行李时,看着住了十几年的东风村,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憧憬。母亲把我的漫画书一本本放进纸箱,每本都用旧报纸包好。父亲则在家里踱来踱去,时不时抬手摸一下墙上的挂钟——那是他出差时买的“高级货”,指针走动的声响,像是在数着离开的日子。搬家那天,再看金佛山时,山尖被云雾裹着,像蒙着一层薄纱,凤嘴河的流水声渐渐远了。
我们的新家在巴南鱼洞,这里有更宽敞的马路,有亮着霓虹灯的商店,没有了山坳里的宁静,没有了傍晚家家户户的炊烟,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多了些许汽车尾气的喧嚣。
在鱼洞读高中的日子,漫画依然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学校附近有个书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每天他都准时出摊。我经常去淘书。2002年,红山厂正式并入大江厂。那天父亲特意穿了件新衣服,晚上回来时,他脸上带着酒红,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说起当年在红山厂的日子:“那会夏天上班,工装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能拧出水来,可没人喊累,大家都想着把厂子建好。”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他刚进厂时和工友们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穿着蓝色工装,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厂子合并了,但咱们红山人的根还在。”父亲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触摸那段逝去的时光。
来到鱼洞后,改变的不只是红山厂,还有我的个人情感生活。我和章娟的相遇,像一场被时光安排好的重逢。毕业后,我在重庆工作,父母退休就常住鱼洞。有一天,我陪母亲去菜市场,门口的老奶奶摆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香气在空气里漫开。母亲买了一把,抽出一朵别在衬衫口袋上:“闻着香,心情也能好点。”出菜市场时,碰到了母亲的一位来自山西的老同事,她身后跟着她的侄女——扎着马尾辫,穿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就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那就是章娟。我后来知道,章娟的父母是从山西来的,以前在江津夏坝的国营晋江机械厂工作,2003年厂子也搬到鱼洞并入大江厂。她比我小七岁,当时在鱼洞读中学,那天是陪姨妈来买陈醋的。“都是三线厂的子弟,肯定有话说,你是哥哥,以后要照顾好妹妹。”母亲笑着说。
后来,我们慢慢熟悉起来,她总爱跟我讲起晋江厂的日子。她说,八十年代是晋江厂最辉煌的时候,生活区像个小的城镇:幼儿园的滑梯涂着鲜艳的颜色,子弟学校的操场上飘着五星红旗,商贸大楼气派得很。“我小时候总在商贸大楼买东西,有很多好玩的。”章娟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手还比划着小时候的玩具的样子。
我们有太多共同的话题,像是两条从不同山坳里流出的小溪,终于在某个地方汇成了河。说起厂区的电影院,她记得看电影时,全场的人都在喊“好”,有个叔叔看得太投入,突然站起来模仿男主角的动作,差点把前排的凳子撞翻,引得全场大笑;说起子弟学校,老师不少是厂里的职工家属;说起搬家,她也有过舍不得。临走前,她在厂区的槐树下捡了好多槐花,小心翼翼地夹在语文书里。“以前觉得厂子就是全世界,搬出来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大,可心里最念的还是厂里的日子。”章娟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我想起自己离开红山厂时,也偷偷在口袋里装了颗凤嘴河的鹅卵石,现在还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水汽的微凉。
(三)
2010年的春天,我和章娟结婚了。再往后,我和章娟常带着孩子回以前的厂区看看。现在,红山厂的旧址成了不少年轻人打卡拍照的景区,东风村还在,像是把时光又拉回到了几十年前。每次站在凤嘴河边,我都会指着金佛山对孩子说:“爸爸小时候就在那山下长大,夏天会和小伙伴们去凤嘴河里摸鱼。”孩子会睁着大眼睛问:“爸爸,现在还能摸鱼吗?”
今年,我们一家四口和双方父母一起,又回了趟红山厂。凤嘴河的流水声和我们的聊天声缠在一起。父亲说,他当年在厂里入了党,宣誓时特别激动,声音却格外响亮;章娟的母亲说,她刚到晋江厂时,不会做重庆菜,是邻居手把手教她做回锅肉。听着父母的话,我突然觉得,三线厂的日子就像凤嘴河的流水,看似已经走远,却一直流淌在我们的心里。那些砖墙、球场、电影院,那些一起看电影、攒漫画书、捡槐花的日子,不仅是我们这代人的记忆,更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深深镌刻在岁月里。
夕阳西下时,我牵着章娟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熟悉的温度。孩子在河边上奔跑,手里拿着刚捡的鹅卵石,笑着喊 “爸爸妈妈快来看”。风里带着花草的清香,也带着时光的温柔。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满是感慨——时代在变,生活越来越好,可那些关于三线厂的记忆,永远会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它见证了父辈的奉献,承载了我们的童年,也连接了我们的爱情。我想,这就是三线厂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无论走多远,都别忘了来时的路;无论时代怎么变,都要记得那些为梦想坚守的日子。
天色已晚,月光斜照在小区的树上,光影斑驳,田鸣的故事讲完了。我仿佛能看见四十年前那个踩着积水的少年,听见工厂车间里沉闷的嗡鸣,还有广播里那首滚烫的《咱们工人有力量》。三线厂的辉煌岁月早已落幕,三线厂工人和他们子弟的故事,就像如今工业博物馆展览的三线厂机床模型,沉甸甸的,藏着一个时代朴素但动人的力量。
(作者系沙坪坝区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范圣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