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安专栏｜独领风骚之小寒赏析：风卷红旗过大关

一

岁序更替，华章日新。公元新年的钟声犹在梁间萦绕，压轴小寒便折纤腰以微步，携凛冽朔风叩响了窗棂。

楚楚小寒，听着纤巧，甚至带点儿羞怯。但有民谚说，小寒时处二三九，天寒地冻冷到抖。可见其寒威的力道不可小觑。

当然这里的小，并不全是指它的寒威，更多的应该是一种审慎的标记。当前人仰观天象，俯察地候，测得此时太阳行至黄经285度，阴阳交割，寒气积聚到了一个新的刻度。于是，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便慎重记下：小寒，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则大矣。

意思是说，小寒处于农历十二月的前半段，天气虽寒，却尚未冷到极点。所以叫小寒。到十二月后半段就是大寒，极冷了。冷，才刚起了个头，就像自然炉膛里燃烧的那把火，正一天一天暗下去，更大的寒冷还在时序的甬道里候着。

还有一层意思，就是盛极而衰。冷气积久而寒，俟冬至过后，天地间阴气达到极盛，同时阳气复生。恰在那一片静谧的、收缩的、冰冷的世界之下，无数个春天的元素也正在有条不紊地组装着自己。小寒冷艳料峭，一番春意换年芳。故翩然而至的小寒还是始梅花、终楝花二十四番花信风起始的节气。

看一朵花开，等一树新绿。以花事次第记载时光，果然寂寞隆冬，岁月含香。不啻为又一种具有烂漫意味的物候观测。原来季冬小寒的到来，意味着被几十天来的严冬按下暂停键的生机，又将在这个时节再现重启的转捩点。所以准确地说，小寒的小，是天地一次冷静的预告，一个极致的伏笔，一场关于冬春盛大重逢交接之前最沉静、也最坚忍的序章。

从字面理解，小寒冷酷的程度似乎理应逊于大寒。一个小字，也柔情蜜意，确实将彻骨寒意缓解了几分。但无论从权威部门统计的气温平均状态，还是极端最低气温的纪录看，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一般的情形是，小寒时节天气冷得更厉害，大寒时节地表冻得更坚硬。有的年份是小寒冷于大寒，有的年份则是大寒冷于小寒，还有一些年份，是小寒大寒冷的程度大体相当。还是那句话，和夏日里小暑大暑一样，冬天里的小寒大寒，在很多时候也是没大没小的。

中央电视台连续几天都预报说，今年冬天总体上是迟到了，冬至之前大部地区尤其是江南，气温回暖，越升越高，很多地方度过了观测史上最干燥的小雪大雪节气。一直到大雪节气后，秋冬交接的进程才开始提速。从东北一直到西南，一些地方的气温，渐次回落到了与常年同期相当的水平上。哪知一两天后冷空气又转身离开，连东北南部多地最高气温也在冰点之上，大部地区更是降水稀少，延续着偏干偏暖的状况。

如此快速地升温降温，冷暖起伏，离不开阳光的助力和冷空气的持续加码。就这样矛盾焦灼着，节序逼近了小寒。也意味着冬天虽然迟到了，但终究没有缺席。一股股自西向东、自北向南的冷空气成群结队扎堆赶到，影响大部分地区，气温0度线一度抵达长江沿线，东北、江南等地或迎来气温大跳水，在充沛水汽的配合之下还会出现成片的雨水天气。冬至三候小寒前，中央气象台更是大风寒潮暴雪三预警齐发，北方多地迎来了大范围的降雪。

正同云暮惨，劲风朝冽。果然，几股跨年强冷空气翻山越岭，促发了东北西北新一轮大范围雨雪，也让中东部的气温由显著偏高逐渐转为偏低。

行过冬至后，冻闭万物零。一觉醒来，北京自西向东又迎来一场雪花纷飞——

一片冰封的昆明湖烘托出远处的十七孔桥，静谧如诗；北海白塔与白雪相依相偎，平添了几分空灵；雪中的故宫，红墙被白雪轻覆，檐铃在风中轻鸣，层层叠叠的雪，映衬出深深浅浅的红。山峦奇峻更宛若一幅幅应手随意、倏若造化的泼墨图画，银装素裹的楼宇院落间，漫天皆白……

二

漫天皆白，是96年前雪中行军的毛主席，在马背上哼成的一首词的开头一句。

1930年小寒前后，为了粉碎反动派“三省会剿”的阴谋，毛泽东灵活运用战略战术，率领红四军进行战略转移。与朱德部队会合后，所属各纵队在江西宁都、永丰、广昌等地顶风冒雪，翻山越岭，分兵游击，扩大赣南革命根据地。

不久史称陂头会议，也称“二七”会议的红四军前委、赣西特委和红五军、红六军军委联席会议召开，确定党和红军当前的主要任务是，扩大苏维埃区域、深入土地革命和扩大工农武装。在军事行动上，决定夺取江西全省政权，第一步先打吉安，并作出相应的战略部署。会后，红四军即奉命由藤田地区经水南向吉安挺进。

其时朔风凛冽，正值数九寒天，行军途中又遭遇南方罕见的大雪弥天。毛泽东和朱德率领红军和赤卫队，穿行在崇山峻岭的密林丛中，疾驰在阡陌纵横的乡间小道。风雪弥漫中高高飘扬着的一面面红旗，指引着千军万马一路闯险过关，浩浩荡荡，向着也是风雪弥漫的赣江之滨吉安城长驱直进。

毛泽东和朱德骑着战马，并辔而行，谈笑风生。他们时而抬手遥指风雪迷蒙的远方，热切讨论着进军吉安的总体规划与作战细要；时而又低咏浅诵，吟哦几句古人弄雪的经典诗章。终于，与猎猎红旗交相辉映的皑皑雪景，让毛泽东诗情澎湃，诗意大发，诗思泉涌，遂在马背上哼成一首《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

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

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

一场凛冽凄冷的风雪，一首洒脱明快的小令，一幅威武壮美的行军图景。这是统帅兼诗人唯一以“减字木兰花”词牌填写的词，也是欢喜白雪的他第一次用诗词状写雪景。

诗毕词成，诗家抑扬顿挫地吟诵了一遍。朱德当时一听便大声说：好词好词！前四句写出了今天行军的情景，真切。后四句气势雄浑，笔力千钧。十万工农下吉安，锐不可当。不久，毛公还把这首词连同此前刚刚吟就的《如梦令·元旦》抄给了陈毅，这两首“在马背上哼成的”词随即在红军中传开。

上片由近景而远景，用描绘与叙述相结合的手法，勾画行军场面，展现进军气势。且有动有静，生动传神。漫天皆白、头上高山是静态描写；雪里行军、风卷红旗是动态呈现。天地的雪景和高山的巍峨，人物的行动和红旗的飘动，一静一动，静态美叠加动态美。虽作景语，但非泛写，且笼罩全词，于此漫不经意处，最见功力。

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一场大雪洋洋洒洒，整个天空变成银白色。开篇起句几乎是脱口而出，全景描摹出恶劣的行军气候。漫、皆二字，极言雪势之大，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这是自然环境的白描，也暗示革命道路的艰难曲折。

紧接着由景物描写转入叙事和抒情。雪里行军，表明地上也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了。然而，即使在风雪交加天地浑然一色的天气，红军指战员仍行军不止，而且心情显得更加迫不及待，斗志也更加昂扬。情更迫，意在笔先，写出了内心的焦灼着急，体现出战士们毅然决然的急切心情和坚定意志，以及不畏严寒、不惧风雪，对困难的藐视。

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极言大雪之外，还有高山、暴风、大关等一道道地势险峻、关隘屏障挡在前面。刻画出翻山越岭的行军艰难和红军战士一往无前的豪迈气概。嵯峨虎豹当大关，苍崖壁立登天难。头上高山仿佛压顶而来，极具压迫感。但“红旗”意象的出现，让人心头一喜，眼前一亮，鲜明地展示出旌麾所指，红军队伍跨越道道险关所向披靡，向着目的地胜利前进的动人画面，更象征着革命力量的蓬勃发展和不可阻挡。

下片起始故作一问，逼出一答。不仅点明战略方向和进军目标，暗寓此番出征还有一遭殊死的艰苦斗争，更兼一抹诗情画意，有如回风舞雪，摇曳轻飏；继踵的尾声，轰轰然气势如排山倒海，驱雷掣电，刚劲有力。如此一轻一重，文起波澜，富有神采。极尽抑扬顿挫之致，彰显胜券在握的豪迈信心。让人置身其中，身临其境。

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以一问一答的形式，与上片的漫天皆白遥相呼应，委婉地交代了红军的行军所向和战略意向，既真实又形象，既含蓄又明确，不仅渲染了气氛，也展现了军事行动的隐蔽性和神秘感，给人以朦胧而广阔的想象空间。

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昨天才宣布命令，今日十万工农红军就浩浩荡荡进军吉安了。结句一语道破，露出底牌，令人豁然开朗并为之一振：原来是十万之众的各路大军要一起会攻吉安。这寥寥十一字，风萧萧、雪漫漫，旗猎猎、人奕奕，雄赳赳、气昂昂，把中国工农红军指挥之英明、军民之团结、纪律之严明、行动之迅速、方向之明确、决心之坚定都充分表露出来了。不仅回答了行军的目标任务，而且回应了“情更迫”的缘由，声势浩大的进军，要想不落人后，就得快马加鞭、衔枚疾走。一个下字，极其生动地烘托出广大革命者的革命热情，正呈星火燎原之势。

纵观全词，看似平易浅显却情实意深，既浑厚奔放、意境壮阔，又含蓄蕴藉、情感真挚，在平实的叙述中暗含着跌宕起伏的情感变化。尤其行军之行、风卷之卷，过大关之过、下吉安之下四个动词的运用，串起了红军人欢马腾、军容整肃，势不可挡、勇往直前整个事件的开始、进程和结局，显示出工农武装力量雷霆万钧的决心气概和志在必得的胜券信念。尤以工农入词，是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以来所无。

被毛主席称为文坛宗匠的郭沫若曾评价说，《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是一幅雄壮的雪里行军图。漫天风雪中，红旗在翻舞，人马在飞腾，山岳在动摇。古代诗人描写过雪里行军，但十万工农雪里行军的雄伟气象，却是亘古未有的。词中表现了红四军在古田会议后激发的昂扬斗志，闪耀着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的光辉，给人们以勇气、力量和信心。

郭老还很细密地考证说，红军攻打吉安，在1930年有9次之多。第一次在二月，第二次在四月初旬，第三次在四月下旬，第五次在六月，第六七两次是在六七月间，第八次是在八月下旬，第九次是在九十月之间。就只有第一次是在冬末，可以下大雪，其余8次都不可能下雪。靠着主席这首词倒留下一个气候上的记录，当年赣西南一带是在下着大雪的。

正是皑皑白雪和猎猎红旗，构成了这首词的独特意象和鲜明色调，成为全词最富感染力的画面；也奠定了简洁明了、精炼生动，质朴无华、情深意切，具有强烈感染力和号召力的《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成为政治家、军事家、战略家毛泽东诗词创作的重要代表作之一。

开拓、舒展和从容的《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淋漓尽致体现了作为一个统帅、战士、诗人的独特风格和艺术魅力，更让这首独领风骚，具有高度艺术价值和文化内涵，充满革命豪情和英雄气概的出色诗篇，具有了重要的历史意义和珍贵的文献价值。由于词作源于作者亲身经历的革命实践和真切感受，因而纯以白描手法挥洒落笔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战士踢踢踏踏的铿锵脚步，坚定而有力。根本无需刻意雕琢就自然动人，拥有长久的艺术生命力。

《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作者留存一件手迹。其传抄稿与正式发表稿存在多处修改。情更切更改为情更迫，冻不翻调整为过大关，云雾弥漫处替换为风雪迷漫处。

最早发表在《人民文学》1962年5月号时，只有词牌而无词题，次年初始拟题“广昌县路上作”，接着改为“广昌路上作”，最后定稿“广昌路上”。

三

物系于时也，万物应候而荣，顺时而凋。让人啧啧称奇的是，在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二十四节气中，有两个节气的三候，竟全部是以有感知气流天赋的鸟类作为物候标识，一个是仲秋的白露，一个就是季冬的小寒了。

花香鸟语是大自然的独特语言。天地闭藏到了极致，生命却并未噤声。从料峭小寒，到收寒谷雨，古有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风一说。即对照这8个节气的三候，一候一花；而应着这种特定花的花期而来的风，就是花信风。始梅花，终楝花。过了谷雨，就百花盛开，万紫千红了。

——头五日小寒一候雁北乡。雁者，随阳之物，知时候鸟。乡者，趋向、朝向之义。禽鸟在感知阴阳之气流转方面，有着人类难以比拟的天禀。北方虽说还是山寒水冷，大雁也还在南方，但其体内那架精密的生物钟与导航仪，却在无声地校准，超前感知到时令的阴阳顺逆变化，开始着手收拾行装，即将指日避热北飞。眼下雁群正在越冬短距离渐进式北返，以形成迁徙窗口期。北归行程一旦启动，大雁便会将身影重新写入故乡云天。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首吟咏凌寒独开、芳心苦节，岁寒三友、暗香幽来小寒一候花信风梅花的作者，是以物性见人性，以小物窥天道，字威节号梅坡的南宋诗人卢钺。

——过五日小寒二候鹊始巢。喜鹊，人类伴生的鸟类，极具灵性又极具个性，擅于编织又长于抹砌。寒阴至极，意味着暖阳回升，眼见北方到处可以见到的喜鹊，因感知阳气萌生叽叽喳喳，飞来飞去，开始忙着衔泥垒枝，修筑新巢，盘算铺床叠被，要孵育后代了。喜鹊巢并非简单的树枝堆叠，而是符合流体力学与保温原理的杰作。多层结构形成静态空气隔热层的巢壁，厚度达10～15厘米，开口侧向南方，能最大化利用冬季太阳能供暖。

开花不与众芳期，先得江梅破白时。犀甲鹤头微带雪，画屏曾见两三枝。这首吟咏枝红色艳、性耐霜雪，四时常青、花期耐久小寒二候花信风山茶的作者，是力主抗金，晚年被封为魏国公的南宋词人相山居士王之道。

——再五日小寒三候雉始雊。雉者，文明之禽，阳鸟；雊者，雌雄之同鸣也。雉之朝雊，尚求其雌。是说野鸡感于阳而后有声，开始寻找生命中的另一半。这时节令接近四九，能跑善飞的野鸡随之发生规律性变化，鸣叫放歌，求偶迎春。这是整个冬季最动听的鸟语，象征阳气初动、冬去春来的征兆，一时让冰天雪地蕴藏着阳生暖回的勃勃生机。这声声鸣叫，是清脆悦耳的求偶鸟语，是对大地深处微阳的首肯，也是对春天即将来临的欢呼。

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暗香已压酴醾倒，只比寒梅无好枝。这首吟咏含香体素、若葱若薤，花中四雅、雪中四友小寒三候花信风水仙的作者，是北宋思想家、文学家、书法家，南宋诗家宗祖山谷道人黄庭坚。

大雁感知阳气而北归，喜鹊筑巢，野鸡开始鸣叫求偶。这曲冬季物候的三重奏，看似诗意描述，实则用科学视角记录了寒冬生命生动的细微变化，揭开了冬日暗藏的精妙自然物候密码。

艰难方显勇毅，磨砺始得玉成。前路迢迢，阔步而行，风卷红旗过大关。这面鲜红的旗帜漫卷过烽火，漫卷过荒原，今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顶压前行，向新向优、向上向好，漫卷在新时代新征程的每一个雄关要隘。那抹奔涌的红色，激励每一个人迎风前行、乘风而起，在百年变局的激流中，无论面对何种困难，都勇往直前，誓把红旗插向更高的峰峦，续写属于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崭新篇章。

晓日初长，正锦里轻阴，小寒天气。新一年的曙光正徐徐铺陈开来，勾勒出一幅欣欣向荣、万象更新的中国画卷。

编辑：罗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