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大松专栏｜向坪的阳光是甜的

阳光是有味道的。向坪的味道，先落在舌尖，再漫进胸口，像一粒被体温焐化的古红桔糖，轻轻一抿，整座村庄就甜了。

向坪，一个江边村庄，古红桔公园将历史托举至眼前。大红袍——这清朝贡果，曾一路蹄声哒哒，万里驿道驮亮了京城的深宫，也驮亮了向坪的名字。蛇年的一个冬日，我再次走进向坪，只为看一眼桔影，嗅一回桔香，把散落的荣光重新缝进记忆。

三峡水位上升了，一个村一半的古红桔淹没在江水之下，还有5000亩的古红桔铺展在江岸一带，数万棵古红桔挺立在山地上，百年以上的竟然多达千余棵，根须攥着泥土，时间攥着根须，像永远不肯离场的主角。无论面积、数量，还是历史渊源，向坪都可堪称古红桔公园村落。穿行在古红桔林下，虬枝擦过衣袖，绿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风一转身，桔香顺势钻进鼻腔，像顽皮孩子往大人怀里钻。我想偷吮一口，又怕惊扰贡果的酣眠，只好学着古人“望桔止渴”，让唾液悄悄回流，把甜意存入体内。

天空蓝得没有折痕，江水绿得没有皱褶。我把自己摊成一张白纸，任阳光、山色、水声同时落笔，画成一幅不必署名的向坪图。百年老桔树下，我站成迟到的学生。这棵树至少先于我40年抵达人间，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碎金般铺地，我伸手捧起一掌——掌心里全是蜜。我像瞻仰古人一般，仰慕着经风历雨的百年气度。尽管历经了百年沧桑，可仍旧葳蕤葱郁，旺盛的生命力托起数百盏“小桔灯”似的丰硕果实，尽管被自己孕育的一大坝孩子压弯了腰，也许为孩子们的降生而骄傲和自豪，决不会屈服在巨大的压力下而跪倒在地，总是如此风韵犹存，百年悠长。高挂蓝天的太阳漫行到头顶，抚摸着古红桔的阳光仿佛越发地甜润，仿佛让甜润的阳光浸透我的身心。

史载4000多年前，长江岸边万州地区的先民已把野生柑桔驯成红桔。西汉时，它入宫成贡；清乾隆赐名“大红袍”。郑和七下西洋，带走的不只是瓷器丝绸，还有这粒小小的火种。如今三峡大坝巍峨，它仍是唯一原址原种活下去的老贵族。

175米水位线下，苏和平遗址静静沉睡。商周巴人的陶片、石斧，在博物馆橱窗里睁着眼，替江底的老邻居继续看守向坪。

别处为求高产，把古红桔高接换冠，老树被劈面整容，历史就此断相。向坪人固执地相信，树老了，根会替人写诗；果甜了，先甜的是祖先的魂。宁要少收的铜板，也要留住祖宗的指纹，向坪人要与古红桔相依为命，以滚烫的心捍卫穿越4000多年历史隧道一路走来的金宝贝，让古红桔原生态地走下去，走进子子孙孙怀想历史的天空。

少年读过冰心的《小桔灯》，如今在向坪遇见同名民宿。气派的楼房举着灯盏，灯盏是桔，桔是灯盏，一盏一盏把江面点亮。爬上瞭望塔，平湖被风熨平，对岸新楼如笋，别墅闪银。转过身，古红桔林沿坡起伏，像一篇被阳光朗读的骈文，平仄押韵，句句带香。

“笑傲江湖”直播团队每天准时赴约。“80后”“90后”们在水泥露台摆开阵势，歌声、笑声、打赏声顺着光纤爬进云端。绿水碧波，叠翠群山，桔灯金果，成为直播节目张开翅膀的鲜活意象和巨大的天然背景。每一项才艺都在原生态的鲜活意象和巨大背景中熠熠生辉。古红桔不作声，只把金果举高，替他们打灯，任年轻的心事在网上开花。

在桔林环抱的农家乐吃午饭，主人端上一盘新摘的大红袍，指尖一划，桔香炸开，果肉像初雪崩裂。咬下一瓣，甜汁顺着喉咙滑进胸口，那一刻，阳光、江风、历史同时在我体内合奏——原来，向坪的甜，是先让一个人忘记自己，再让一个人重新找到自己。

向坪的阳光是甜的，因为古红桔把4000多年的历史熬成糖，再把糖还给阳光。从此，只要向坪还有一棵老桔站立，太阳就舍不得把苦照进人间。

编辑：王一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