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崇伟专栏|音乐是看得见的
作者:施崇伟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09 09:18:41
清晨,我和玉溪一起醒来。
走在去聂耳广场的路上,风还衔着夜的凉意,阳光却已慷慨泼洒。正当你觉得这宁静有些单薄时,便有歌声不知从何处,袅袅飘来,溜溜地钻入耳膜,像一条无形的、温润的丝线,牵引着你向前。
那声音是从一片林子后面传来的。林子是密的,绿得发暗,阳光费劲地从叶隙间挤进来,斑驳光影在草坪上绘制出浪漫图案。而音乐,就藏在这光与影的游戏里,不是雄壮的,也不是哀婉的,而是一种流畅的、自在的调子,温润顺滑的,仿佛给清冷的空气抹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油脂,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
这里是聂耳的故乡,是一座音乐之城。玉溪的音乐是有形迹的,可以“看见”——看它从枝丫间滑落,在光柱里舞蹈,或者,看它如何将坚硬的城市轮廓,一点点晕染得柔软。
脚下的路先应和了这旋律。柔韧的绿色塑胶跑道,像一条舒缓的曲线,环绕着明镜般的湖水与葱茏的树林。早起锻炼的人们,脚步踏在上面,发出“啪啪”的轻响,不急不缓,是生活最稳健的节拍;间或有人跑过,“咚咚”的足音便成了这节奏里有力的重音,一声声,敲打着大地的鼓面,是蓬勃的心跳。我加入进去,脚步声立刻被这宏大的韵律吞没、消化,成为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音符。前行不远,乐声陡然清亮起来,带着金属的质感,划开空气——是一位并不年轻的吹奏者,对着湖水,忘情地舞动着腰身。他唇间的电吹管,流泻出一串串晶亮的音调,叮叮咚咚,落在湖心,漾开了圈圈涟漪。音乐,在这里,竟有了触手可及的形态。
更妙的合奏在林中空地。人未至,先闻一片啁啾,清越婉转。走近了,才见是一群提笼的老者。鸟笼罩着素净的白布,或挂在枝头,或搁在石上,或提在青筋微露却稳健的手中。老人们三三两两站着,眉飞色舞,用浓重的滇音闲闲地聊着,话音总绕不开笼中那些灵巧的歌者。鸟儿们也隔着笼栅,你一声、我一声,竞相展示着歌喉。我虽听不懂一句人言,也辨不明一声鸟语,却无端地觉得安心,仿佛这林间充盈的,是一种无需翻译的、生命自发的欢愉。这欢愉,是看得见的——在老翁舒展的皱纹里,在鸟儿上下跃动的翎羽间。
音乐是召集令,有歌,便有舞姿。栈道那头,乐声又换了一种质地,悠扬而丰沛,绝非寻常广场上那些喧腾的曲调所能比拟。随乐起舞的人们,举手投足间,专注而从容。他们的姿态并不刻意整齐划一,却与那音乐的起伏气韵暗暗相合,腰身的扭转、手臂的舒展,都像是对无形旋律的具象描摹。在这里,舞蹈不是喧嚣的释放,更像是一种矜持的、内敛的对话,是与流荡在城市上空的音乐精魂的私语。
这一切生动风景的源头,都静默地矗立在广场西侧。午后,阳光的锋芒略略收束,我们才去正式参观聂耳纪念馆。馆里一尊雕像静静伫立,雕像上的面容那么年轻,那么清俊,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历史的烟云。展厅里的照片与文字,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玉溪走向世界的轨迹。他于此地孕育,他的血脉里淌着滇中风物的韵律。而最终,那韵律在民族危亡的关头,化作了最激昂、最悲壮的怒吼。
最撼动心魄的一刻,发生在纪念馆外的雕像下。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操着浓重的川音,正在排队留影。为首的一位老师傅见我路过,便亮着嗓门唤我:“兄弟,麻烦帮我们照一张!”我接过手机,镜头里,七八位老人身姿挺得笔直,神情肃穆得近乎庄严。拍完,老师傅接过手机,又对大伙儿说:“先莫走,我们一起唱一个!”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同伴,也面向聂耳雕像,举起了手,如同举起一根无形的、却重逾千钧的指挥棒。然后,那苍老而浑厚的嗓音,便决然地破开了周遭所有的宁静: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大家一齐歌唱,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却汇成一股坚定不移的洪流。他们仰着头,望着那尊永远年轻的雕像,唱得那样认真,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掷在地上能发出金石之声。我举着手机的手,忘了放下。夕阳正沉沉西坠,金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铺洒过来,包裹住我们。光芒为老人们满头的霜雪镶上温暖的金边,照亮了聂耳那坚毅的、望向未来的目光,也将整个广场、整座音乐之城,熔铸在一片磅礴而寂静的辉煌里。
那一刻,我似有所悟。在玉溪,音乐的确是看得见的——它映照着晨光与暮色流转的日常,更见证着一个民族不屈的精神如何在最平凡的市井血脉里传承、奔涌。那旋律,从未止息。它漾在每一圈湖水的涟漪里,镌刻在每一位过路者骤然肃穆的心头。这,便是聂耳故里永恒的乐章。

编辑:杨东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