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虎专栏|寻找丁佑君③河西、佑君、重庆
作者:甘小虎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09 11:55:30
一、河西
丁佑君被押送至河西时,土匪们正在围攻盐中区区公所。8位区干部寡不敌众,退入碉堡继续抵抗。土匪抢掠了区公所和贸易公司的财物后便全力围攻碉堡。这座碉堡原来称作“彝卡”,有一楼一底,十多米高,由内外两层两尺多厚的土墙筑成,四面设有上下两层十多个射击孔,从外打枪打不穿墙壁,从里向外很方便瞄准射击。匪徒们缺乏重武器,子弹无法穿透墙壁,只留下一个个弹孔,多次进攻都被区干部们打退。
率领众匪围攻碉堡的叛匪副司令王国贤正面对着碉楼一筹莫展,见到丁佑君欣喜若狂,妄图利用她来动摇坚守碉楼的区干部的军心。王国贤令土匪谌洪祥、赵志华等4人把丁佑君押到区公所后方距离碉楼十多米远的一间小屋的屋檐下,举枪威逼她:“你究竟想死还是想活?想活就快喊碉楼里的人缴枪投降!不喊,就枪毙你!”

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望着依然屹立的碉堡和坚持战斗的同志,奄奄一息的丁佑君突然鼓起无穷的勇气和力量。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她轻蔑地扫了匪徒们一眼,然后昂首挺胸向前迈了几步,开口向着碉楼高声喊道:“同志们,不要怕,勇敢些,沉住气,坚持到底,小毛毛土匪没有几个,我们的援兵马上就到,最后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叛匪一听,惊慌失措,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喊些什么?”“你听见什么,我就喊什么!”恼羞成怒的匪首谌洪祥向丁佑君举起了枪,要她喊反动口号。
丁佑君知道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她看着敌人黑洞洞的枪口,昂起头高声呼喊:“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高亢的口号声鼓舞了碉堡里的同志,一排枪弹从碉堡里扫射出来,吓得叛匪魂飞魄散。丁佑君接着高喊:“同志们,放枪吧,对着我们的敌人,把他们消灭得干干净净。”气急败坏的谌匪对着丁佑君扣动了手枪扳机,子弹卡壳未打响。只听“啪”的一声,土匪赵志华的枪口射出一粒罪恶的子弹,从丁佑君的左背射入,穿过前胸。丁佑君昏倒在血泊中,后被同志们的枪声惊醒。她忍住巨大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喊道:“同志们!不要怕。革命,是要流血的……我一个人死了不要紧,会有千千万万的人为我报仇!”
在如泣如诉的秋雨中,19岁的丁佑君,心脏停止了跳动。

丁佑君壮烈牺牲后,西昌县委立即指示盐中区委寻找遗体。由于匪患未平,同志们白天外出清匪,晚饭后到烈士牺牲地寻找遗骨。在10月初的一天傍晚,袁孝传等一行3人在距离保城河堤约1公里的棉花地里找到了丁佑君的头骨和两缕头发。
二、佑君镇
1950年9月25日,西昌县委宣布,追认丁佑君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
1950年9月27日,西昌县人民政府批准丁佑君为革命烈士。
《西康日报》《川西日报》《西南青年》《上海青年》《人民日报》等都详细报道了丁佑君的事迹。青年团西南工委发出《关于丁佑君壮烈牺牲的通报》,青年团西康省工委发出《全省青年向丁佑君同志学习的号召》。丁佑君毕业的西干校(后改名为西康革大)也先后在校报和校庆专刊中设置了纪念专辑。
1950年11月26日,成都各界在丁佑君的母校成都市立中学的礼堂举行了丁佑君烈士追悼大会。
1951年3月19日,中央人民政府签发了毛泽东署名的《革命牺牲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核定了丁佑君的功绩,授一大功。
1951年11月27日,西昌县各族、各界组成丁佑君烈士治丧委员会,兴建丁佑君烈士陵园。1952年5月4日,陵园竣工,当天举行了安葬和公祭大会,1万多人从各地赶来参加。在解放初期物资匮乏的年代,丁佑君烈士陵园是整个西昌最庄重的纪念建筑。
在轰轰烈烈的剿匪斗争中,对丁佑君以及其他同学犯下罪行的土匪们,全部受到人民的审判。
1958年3月27日,朱德亲笔题词:“丁佑君同志是党和人民的好女儿,是共青团员和青年的好榜样。中国青年,应该学习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党和人民的高度阶级觉悟和革命精神。”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西康省委书记廖志高等也先后题词。文艺工作者们创作了有关丁佑君的诗歌、传记、话剧、连环画等作品,向广大人民传颂她的事迹。

1958年,丁佑君烈士陵园前的街道被命名为“佑君路”,镇上的老街村改名为“佑君大队”。
1980年7月7日,四川省人民政府将丁佑君烈士陵园及丁佑君牺牲地评为四川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985年,丁佑君牺牲35周年之际,她的家乡乐山五通桥和牺牲地西昌盐中区各建立一座烈士纪念馆并为她塑像。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为陵园题名。后来,两处纪念馆都被命名为“四川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1987年10月1日,丁佑君牺牲地河西镇改名为“佑君镇”。
1988年9月19日,西干校的师生们在丁佑君烈士陵园集会,纪念丁佑君烈士牺牲38周年。
2000年9月19日,西昌市委、市政府隆重举行丁佑君烈士牺牲50周年纪念活动。
……

在丁佑君烈士牺牲70多年后的一个深秋,我穿过佑君镇的街巷,走过丁佑君战斗过和牺牲的地方,漫步于丁佑君烈士陵园中,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老共产党员、著名作家马识途为《丁佑君》一书写的话:
“她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一个富裕盐商的女儿,曾在学校参加进步活动,迎接了成都解放之后,便放弃学业,走上革命的道路,并且毅然地到边远的西康西昌乡下去开辟工作,建立新的政权。她就是在那里被反革命土匪残酷杀害的。她在敌人百般酷刑和甘言利诱之下,义无反顾,英勇就义。一个青年刚看到解放的曙光,幸福的生活正等待她建设,难道她没有求生的欲望吗?然而,她感到了革命的气节,决不贪生怕死,这是一种什么精神?难道不值得现在的青年思考吗?”
三、更远的地方
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认真观看西昌丁佑君烈士陵园的陈列。众多文物中,一条天蓝色的围巾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猛然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西干校朱革同学的回忆文章——这条围巾是她1988年捐赠给丁佑君烈士陵园的,围巾曾先后经过丁佑君和马天华两位烈士之手。马天华来自六班,1950年4月西干校一期结业时,和丁佑君、朱革被留下参加青年工作干部集训。分配工作时,丁佑君去了西昌,马天华和朱革赴康定,丁佑君将自己的围巾送给了马天华。马天华和朱革到达康定还未分配工作,便得知丁佑君牺牲的消息,深感震惊和悲痛。之后,马天华和朱革分赴康区的巴塘县和理塘县,临别时马天华又将此围巾转赠朱革。
1956年3月,康区的民主改革触动了封建反动集团的利益,他们在康区掀起大规模武装叛乱,马天华等9名同学在叛乱中牺牲。据西干校同学统计,1956年在各民族地区民主改革中牺牲的同学共计12人,他们是杨柏林、林权、韩洪祯、徐述怀、程世杰、李瑞亮、朱尚武、曹复、马天华、亚马多吉、晋良策、廖永昌,加上在“二一二”事件中牺牲的9人、在解放初期土匪暴乱中牺牲的11人,还有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牺牲的1人,总计33人,几乎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西干校最后一位牺牲的同学是余孝恺。他毕业后被分配至雅江县工作,历任四区区委书记、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等职,深受干部群众爱戴。1969年1月21日,八角楼乡古吉沟发生森林火灾,他组织干部群众前往救火,过程中因枯树倾倒躲闪不及,失足从陡峭的山崖摔到山底,头部两处颅骨出血,经抢救无效,光荣牺牲,时年38岁。作为县级领导的他,面对危险,冲锋在前,用生命诠释了“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的入党誓词。
在汉源县美罗乡牺牲的张开泰同学,出于种种原因一直没有被认定为烈士。经过同学们的努力,石棉县人民政府于1988年4月22日为他补办了烈士认定手续。6月11日,在张开泰牺牲整整38年后,西干校同学以及石棉县委、县政府与有关单位共350余人举行了隆重的忠骨安葬仪式,将其安葬在石棉县烈士陵园。原西康区党委书记、西干校校长廖志高题词:张开泰烈士英名永存。
在会理县益门乡遭土匪围攻失踪,被推断已经牺牲并认定为烈士的黄振光同学,尸骨无踪,其下落成为多年来盘桓在同学们心头的疑团。经过苦苦寻觅,大家终于在1990年10月寻得当年的目击证人,对方称黄振光确于1950年9月15日被匪杀害,遗体弃于水凼中。同学们感叹:虽无墓无碑,葬身荒野,却有笔有墨,留名史册。
四、重庆
1950年10月,西干校改名为西南人民革命大学西康分校,简称西康革大。
1953年3月,西康省委在西康革大的基础上成立西康省委党校。
1955年7月,西康省撤销,西康省委党校转隶四川省,先后改名为四川省委第二初级党校、四川省委初级党校。
1963年3月,四川省委决定将四川省委初级党校从雅安迁至重庆。
迁至重庆的十余年后,四川省委初级党校改名为四川省委党校重庆分校,又于1980年改名为四川省委第二党校。
1997年,重庆直辖,原四川省委第二党校、原重庆市委党校、原重庆行政学院“三校合并”,成立新的重庆市委党校(重庆行政学院)。丁佑君和她同学们的事迹,就这样来到了今天的重庆市委党校。
2006年,重庆市委党校决定为丁佑君立一座汉白玉雕像,邀请的主创正是以前在乐山为她塑像的四川美术学院教师王官乙。
1984年,王官乙为了给丁佑君塑像,专程赴西昌调研,被她的事迹深深打动。可当地由于经费有限,只能为丁佑君铸一座铁像,这成为王官乙心头的一大憾事,没想到22年后,自己竟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

王官乙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石材。22年过去了,他从未忘记这个人,也从未忘记这件事。凭借对丁佑君更深刻的理解、更深沉的情感,他完成了这座雕像。
这座雕像很美,甚至比丁佑君的任何一张照片都要美!
为什么?因为英雄的美是超越肉体的美!雕像不是要还原她的容貌,而是要刻画出她的气质之美、灵魂之美。
飞扬的头发,象征她的青春年华;
炯炯的双眸,象征她的坚定信念;
微蹙的眉头,象征她遭受的苦难和超越苦难的意志;
纯洁无瑕的汉白玉,象征她的高洁与美丽。
有的人活着,他已死了。
有的人死了,她还活着。
……

那次寻觅之旅一年多以后,我的岗位从市委党校继续教育学院调到了校图书馆。
她的雕像就立在图书馆前,我每天都会路过好几次。
我常常端详着她的雕像,想象着:如果丁佑君看到自己的雕像,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她大概会惊喜地说:看呐,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为我塑像,你们就那么爱我呀!
望着她青春的脸庞,我哽咽地说:那是因为……你爱我们啊。
这爱,是你对我们的无私大爱;这爱,是我们对你的赤诚热爱。
愿这爱,常驻心间;愿这爱,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编辑:刘泳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