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世泽专栏|潼南这座城⑪杨素兰——从潼南走出的川剧大家
作者:黎世泽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12 11:43:59
时光流转到110年前,成都悦来茶园。
戏台上,唐代杨贵妃轻晃慢摇,步履袅娜,身姿轻盈,进退有度。水袖翩跹,犹如流水,高抛划弧,轻甩成波,挥洒上下翻飞,舞动从容自如。兰花指慢慢翘起,嘴角间微微轻扬,真恰灵秀乖巧。眼波秋水,咿呀声声,绵绵淌泄,宛若江河奔流,时而激情四溢,时而婉转凄美。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好个万种风情的贵妃娘娘……
其实,那戏台上的“杨贵妃”,并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名男子——杨素兰。
杨素兰,本名清泉,字纫秋,清末民初时期,从潼南走出的川剧旦角大师。
出生于潼南小商人家的杨素兰,从小就对戏曲产生浓厚兴趣。当还是襁褓之时,一旦哭闹,难以哄逗,如若有人在旁咿呀唱响,哭闹即停,静静张耳,细细聆听。当能够走路之时,对戏曲更是迷恋,凡有戏班演出,不论远近,不论风雨,不论昼夜,都前去观看。那时,潼南境内古梓潼镇(今潼南梓潼街道)的梓潼宫、万寿宫建有较大戏楼,举行庙会和年节活动时,戏班演出频繁,十分热闹。当时有一秀才写诗为证:“扶老携幼夜星繁,城隍庙里喜观瞻。锣鼓声声浑不断,一曲高腔唱往返。”在那些时候,必定少不了杨素兰,在高大的戏台旁,在闹嚷的人群里,他是最幼小、最痴迷的戏客。
十岁时,杨素兰的父母相继去世,他便在古梓潼镇店铺当学徒。店铺管理严格,劳动时间长,但他仍沉迷于戏曲,哪里有了演出,定要前去观看,常常违反店规,屡遭店主打骂,却总“执迷不悟”、屡不“悔改”。店主见其眉清目秀、嗓音清亮,便卖与一乡戏班子。在戏班,杨素兰勤学苦练、闻鸡起舞、废寝忘食,腰酸腿疼、咬牙坚持、常年不辍。其演旦角,扮相与神韵,胜过姣好的女子,常常赢得掌声连连。
那是一个暮春的黄昏,杨素兰刚刚演完一折戏,卸了妆容,走出街巷,漫步涪江。江水潮涌,浩浩汤汤。草木苍翠,勃勃生机。落霞浩荡,映红江天。杨素兰遥望西边,久久屹立,在满身锦辉里,作出一个果断的决定——脱离乡班,西去成都。
那年,杨素兰16岁。
在成都,经人引荐,杨素兰拜黄金凤为师,更艺名为素兰。黄金凤,人称黄妈,清末民初著名川剧演员,擅长青衣、花旦,技艺超群,被誉为“成都第一名旦”和“文行泰斗”,对川剧旦角艺术的发展有着深远影响,是现代川剧重要奠基人之一。
黄金凤见杨素兰资质优秀、聪慧机灵,甚是喜爱,根据川剧旦角行当的特点和要求,针对杨素兰的艺术条件,悉心授教,衣钵相传。杨素兰尊师重道,诚心学艺,认真领悟。二人既是师徒,也是益友,情深义重,管鲍之交。
杨素兰的技艺显著长进,出师献演,即蜚声艺坛。所饰演的正旦、闺门旦、泼辣旦及青衣,舞台表现形神兼备、刚柔并济,其身段之美、唱腔之韵与情感之深,融合了水袖舞动的飘逸、眼神流转的传情与唱腔婉转的抒怀,将人物内心世界层层展现,一举手一投足皆是戏,一眼波一流盼尽含情,动作柔美而不失力度,情感丰富且极具张力,无论是静态妆容还是动态演绎,都展现出川剧艺术独有的诗意美学。
杨素兰台容丰姿绰约,俨然二八佳人,腰肢如嫩柳,仪态似莲荷。扮演的中年妇女,端庄娴雅,声情并茂,饰演杨贵妃,宛若贵妃再生。所演的《郗氏醋》《贵妃醉酒》《金钗钿》《风筝误》《长生殿》《离燕哀》等剧目,都展现出高超的演技和深厚的艺术功底,这些作品不仅是个人艺术生涯的代表作,也是川剧的经典之作,堪称剧坛绝响,为清末民初独占鳌头的川剧名旦。
杨素兰的演出得到广泛赞誉。当时蜀中名宿吴虞称道:“芳名屡动九重知,漫衍常传绝妙辞。仿佛公孙大娘舞,开元全盛想当时。”其时报刊评论:“其演《风筝误》某夫人,《离燕哀》王琼奴之母,举止落落,宛然一夫人也。”郭沫若在其著作《反正前后》里极力推崇:“成都有一位有名的旦角名叫杨素兰,他的确是一位天才。”
杨素兰25岁创办宴乐班。由于他演技高超、享有盛誉,又为人慷慨、待人忠厚,还生而倜傥、超逸绝俗,不但前来追随的弟子甚众,而且还汇集了萧楷臣、王焕廷等一大批著名川剧演员,戏班后来又带出很多高足弟子。
杨素兰视野开阔、目光独具,带领戏班紧随历史节奏,紧跟社会步伐。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中国兴起维新思想,掀起一场变法维新运动,虽遭失败,但其改良创新精神闪耀历史光辉。戏台上的杨素兰,受其积极的影响,用于戏班的建设,开启川剧改革的先河。重视演德,不准戏班演唱封建迷信、庸俗低级有伤社会风化的戏;重视人才,多方吸纳人才,积极培养新人;重视艺术,常拜文士名流,推敲、修改剧本,使剧情、唱词更臻完美……种种措施,促进了戏班的生机与活力,促成了戏班的声誉和影响,成为全川声誉最高、影响最广的戏班之一。
而在杨素兰戏曲之路上,对其影响最深、最为彻底的是辛亥革命。20世纪初,在中国农历辛亥年,发动的推翻清朝专制帝制、建立共和政体的全国性革命,以巨大的震撼力和影响力,极大推动了中华民族思想解放和中国社会变革。受其浩荡洪流的催生,杨素兰决定对川剧进行一次改头换面的革新。
1912年,杨素兰与康芷林、萧楷臣、贾培之等川剧名伶共同在成都华兴正街悦来茶园,将长乐、宴乐、怡乐、翠华、彩华、桂春、太洪、舒颐八家戏班的昆曲、高腔、胡琴、弹戏、灯戏五种声腔和生、旦、净、末、丑五个行当的180余人集于一堂,成立由艺人自己当家作主的新剧社,这就是川剧史上影响深远的“三庆会”。
三庆会以“同辛亥革命同休咎”为历史口号,体现时代担当与责任,从组织、制度、剧目、演出等方面,对川剧实行全面改革。废除旧科班包银制,实行民主分账制,不论名演员、龙套或场面音乐人员,一律按成分账,每逢演出淡季,名演员自动减薪,保证“下四角”(龙套、马衣、彩女、朝臣)的最低生活。提倡以会为家,进行“三德”教育,即口德,不讲污言秽语;品德,尊师爱徒、主角与配角一律平等;戏德,演出严肃认真、不耍噱头,以革除旧戏班的不良积习。还建立严格的排练演出制度;主持编演新戏,上演改良剧目;改进舞台装置和服饰、化妆、管箱、打杂等。后又成立升平堂科社和研精社作为附设机构,前者招收会内子弟授艺,专事培养青年演员;后者致力于唱腔表演艺术的研究与革新,还聘请社会贤达为参赞,协助整理旧戏,创编新戏,不断推陈出新。
三庆会拥有强大的演员阵容,小生有康子林、萧楷臣……旦行有杨素兰、刘芷美……净角有周辅臣、刘锡侯……小丑有唐广体、刘育三……可谓名家云集、人才荟萃,他们都有各自擅长的演出剧目,具有广泛的号召力和观众层,展现出四川戏曲班社前所未有的繁盛局面。三庆会的演出基地悦来茶园,后来成为锦江剧场,雅称“川剧窝子”。
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三庆会积累了一大批常演不衰的保留剧目,团结和造就了不少优秀人才,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拥有“川剧正宗”之誉,在川剧界树立了一面艺术革新的旗帜。
川剧的名称,始见于清末民初,当时叫川戏,后来统称川剧。虽然名称只有一百多年,但早在明代即有戏班在四川各地演出,对其沿流溯源,还可追寻到晚唐“杂剧”,足见川剧源远流长。但,千百年来,川剧均以各声腔自立门户、各做班社、各带徒弟的分散局面,自三庆会始,推动昆、高、胡、弹、灯五种声腔同台合演,促成“五腔共和”,川剧由此破茧成蝶,重塑新生态,形成完整的地方剧种体系,成为中国戏曲宝库中一颗耀眼的明珠。
三庆会首任会长就是杨素兰,可见其不仅是川剧表演艺术的泰斗级人物,更是近代川剧制度化、现代化转型的关键推手,主导的川剧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组织与艺术改革,倡导的民主管理与人才培养机制,深刻地塑造了今日川剧的基本面貌。
说起川剧,必定不可绕过“杨素兰”这个人物。“杨素兰”的名字,将永远与川剧紧密相连。
然而,杨素兰不仅仅局限于“川剧”,还超越“川剧”。
20世纪初,四川民众出资自建川汉铁路,视其为“民产”。然而,清政府却强行收回路权,抵押给英、法、德、美列强,激起四川各界强烈愤慨。1911年6月,成都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开展声势浩大的保路运动。运动很快由和平请愿转为武装起义,震动全国,激发反清大潮,成为辛亥革命的直接导火索。当大量湖北新军被调往四川镇压起义时,武昌防御薄弱,革命党人趁机发动武昌起义,辛亥革命全面爆发。孙中山曾评价:“若无川人浴血,辛亥革命恐迟一年半载!”
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巨流中,杨素兰看清了清政府的腐朽本质和外国列强的掠夺面目,从始至终都不是冷漠旁观者,而是全力支持者。杨素兰经唱戏多年积攒,在成都附近的郫县(现郫都区)购买良田60亩,作为自己以后养老的依托。但当保路运动爆发,得知运动开展资金紧缺,他便毫不犹豫地打开木箱,拿出压于箱底的地契,在炎热的夏天,连续奔赴条条街巷,赶到保路同志会驻地,将全部田产无偿捐献,助力反帝反封建斗争取得胜利。那深沉的家国情怀,使其成为川剧界参与近代重大历史事件的标志性人物。
在那社会混乱、百业凋零的年代,人们食不果腹、饥寒交迫。杨素兰又体现出可贵的济世风范。对弟子多多优厚宽待,常常是“门徒反求供于先生”,与当时多数师父靠徒弟供养形成鲜明对比。对社会贫苦之人也无偿施以援手,在寒冷时赠与寒衣,在饥饿时给与饭食,在逝去时购予棺木……1915年,留日归国学生曾鸿,到成都任省实业科长,因薪资微薄,困顿于成都,杨素兰慷慨予以资助,使其得以维生,在冰冷的乱世感到丝丝暖意,得到依依慰藉。而像曾鸿这样得到帮助的人,还有许多许多。
德艺双修的杨素兰,深受同行敬重,广得百姓称道。
1926年农历二月,杨素兰病故成都。次年,移柩离蓉,魂归故里。伶界同行、门下弟子以及社会各界人士纷纷前去送行,队伍拉了很长很长,送了很远很远。
恰值春日,正如34年前少年杨素兰离乡寻梦的时节。巴山蜀水,艳阳盎然,万物葳蕤。天地之间,咿呀传荡,飘缈袅绕,不消不绝……

编辑:罗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