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俭专栏｜乡村记忆之五：炉火纯青砖瓦窑

那是响晴的七月，天空蓝得透明，太阳像一个火球在燃烧。身上串串汗珠好似被炙烤得发出滋滋声，周围仿佛闷起一层热雾。

放了暑假，在家歇上两天，就去看望两位乡友。他们是砖瓦窑的烧窑工，两三年没见面了。

那时乡间的公路总是不平，一辆汽车满载着青砖蓝瓦颠摇跌撞出来，像是被骄阳乱箭射得发了疯。山那边有一片窑场，飘腾着的青烟如云朵一般，在阳光下稀释得透明，袅袅消散。

转过山嘴，豁然开朗，地面好阔大啊。四面山林蔚蔚森森，阳光照耀下，散发着翠绿的馨香。一脉溪泉清喧喧作响。山风吹来，一阵凉快。中心地处就是窑场。近前一排一排砖坯，层层叠叠码着，半人多高，深长、齐整、稳实，像图书馆里一行行方方正正的书籍。砖坯上的细粒沙晶，在阳光下闪射着光芒，就像烫金的书皮封面。

这时，一人在胸前捧托着一叠高过头的砖坯，匆匆走到一行砖坯前，先放在一只方凳上，接着，将砖坯两块两块轻轻码上，动作一闪一闪，又像图书管理员刚购进一批新书，很爱护的样子。砖坯经过一段时间晾晒，就可入窑烧制。

“叶子。”我喊出来。他侧转身，看见我，惊呼起来：“好风，好风。”

叶子中等身材，宽肩膀，浑身黑亮亮的，铁打一般。他只穿一条肥大短裤，粗壮结实，匀称刚健，肌肉鼓凸，似乎要绽开来，汗水刷刷往下流，地就湿了一大块。他眼窝深陷，目光有力，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谷子从大茅棚里走出来，带着静静的微笑。他比叶子稍微高一点、瘦一点，却是一样强壮结实、刚健有力，浑身的汗珠泛着光。

顾不得歇息，先去看做砖。走进四根木柱高撑起来的小凉棚，叶子从那小泥山上切下一团，抱到石台上，四面略略翻打平正，然后高举，“噗”一声砸进砖模，动作迅猛准确，还显得轻捷洒脱，手臂的汗珠流星似的飞闪出去，宽大的脊背挂着一帘密密的汗珠。接着，用细钢丝一划，退去砖模，砖坯棱角分明。冲模是做砖坯的关键环节，砸得越精准有力，砖坯就越密实，烧制质量就越好。

我禁不住想要玩一把，举起泥团，用力压向砖模，偏了，差点儿砸翻模子。重来一次，却没压到底，四角都是缺的。

“这是粗活，玩两天就手熟了。歇去吧。”

走进大茅棚，悠悠凉气袭人，热汗似乎就静止下来。地上排列着一筒筒滑亮的瓦坯，圈圈相切，如同一孔一孔蜂房，多注视一下就觉得像是布列什么阵势，诱引人生出奇妙的想法，要变就轻捷如飞虫的身子到中间舞蹈一番。

于是，我好奇地看谷子做瓦坯表演。齐腰高一堵泥墙，两尺来长，三寸宽，谷子平切一条，两手抄起，围上瓦桶，用瓦刀均匀抹平，再迅速转一圈，将顶端切平，再提起轻轻放在地上，收回瓦桶，一筒瓦坯就摆在眼前。他动作灵巧，纯熟自如，给人一种飞动的美感。

我又忍不住动手一试，仿照谷子，从泥墙上平切一条，却厚薄不均，两手一抄，即刻折断了。谷子重新切一条，抄起放在我手上，我将它围上瓦桶，可它不听使唤，这边扶贴上去，那边又软缩下来，碎裂了，身上粘着几块。

“看着轻巧，做起来真不简单。”我不禁感叹道。

“这是粗活，玩两天就手熟了。”

叶子舀来山泉水，我一口灌下大半碗，沁凉沁凉的，像饮着秋夜的月光，还带着醇和的甜味。三人席地而坐，海聊起来。

山村古老，看着都是旧房屋和很多废墟。如今生活渐渐富旺了，纷纷要盖新房。于是修起一片窑场，由叶子、谷子承包下来。叶子父亲看窑火，他大半辈子干这一行，经验足、技艺高，掌的火候恰到好处，炉火纯青。刚烧一窑，一青到脚，不夹半块杂色，乡里订货盖电影院，这两天汽车正在装运。

浓浓的青青的烟味随风飘进来，有些呛人，我便跑去看烧窑。出窑不久的新砖瓦码在一边，棱角分明，反射阳光，似乎漾着青蓝的波纹，用手敲一敲，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叶子的父亲正将粗老的木柴扔进窑口，爆一阵火星，就旺旺地燃烧起来，红烈烈的火舌探出，似乎要舔着他。汗水浇遍全身，闪着光环。他精瘦、乌黑，像是放进窑炉里熔炼过一般，仿佛一生中并非本质的东西全化掉了，浓缩为一种人间最可贵的精神，那身铮铮铁骨，透射出生命的强力。我是第一次这般惊奇。叶子父亲望向我轻轻笑着。

窑门口的高温，使我不敢多待半分钟。谷子给叶子父亲送茶水来，就喊我一起走开。走过的大泥塘，满满盛着一塘红泥土，旁边停着一架手扶拖拉机。谷子说，今夜月光大好，就开机耕耘熟化。叶子常常在月光下加班做砖，那样特别凉快。

和泥是做砖瓦的第一道工序。以前人工双脚踩泥，越踩黏性越大，能把双脚粘住难以自拔。后来改用耕牛踩泥，效率提高好多，而机器和泥就更轻松了。做瓦的黏土则更细腻，也要踩得更熟。

夜晚，躺在窑场乘凉，太阳的余味，还有些热辣；泥土稻子花草混合的气息，润润的，沁人心肺。月光澄澈明净，清泉一般涤人尘念，疏朗的星星晶亮极了。天是那么高远，宁静，碧莹莹的，仿佛照映出了白天的情景。我的心激动起来，红红的泥土、青砖蓝瓦、高楼大厦、乡友的身影，在眼前交叠变幻。

乡友艰辛充实富有乐趣的劳动生活，叶子父亲窑火精炼一般的生命，升华了我平日种种朦胧的感思，也纯净了我的信念：要用自己的劳动创造一个坚实闪亮的人生。

编辑：刘泳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