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娥专栏 | 故乡烟火

妈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进了家，里面全是刚从菜地里掐的嫩韭、小白菜。这段时间斜风裹着细雨就没歇过，凉丝丝的雨珠打湿了她花白的头发。妈说：“菜嫩，一路上怕捂坏了，你赶紧收拾一下装保鲜袋里放冰箱。”　

望着那绿油油还挂着水痕的菜苗，我忽然就馋起饺子来。我给妈捶捶后背，妈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油烟味。“妈，今儿想吃韭菜馅饺子！”

妈起身，洗手到厨房和面。我洗菜、剥葱、捣蒜，做蒜酱。妈揉好面，又拿出几个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金黄色的鸡蛋液就软软地滑进碗里。

这瞬间我想起了童年。那时的鸡蛋可是家里的“贵重食品”，来客人了才拿出三四个，配着蒜苗做一盘鸡蛋炒蒜苗。放到客人面前，舍不得自己吃，也不让孩子吃，只给客人吃。回首往事，妈就是这样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只有逢年过节，才可以包饺子、吃肉。

各种食材准备齐了，我揪面剂子、摁面剂子、擀饺子皮，妈开始拌饺子馅、包饺子。

包完饺子，妈指挥我炒菜。素炒芹菜、白菜炒木耳、青椒炒茄子、红烧肉……什么时候放油，什么时候放菜，什么时候起锅，我都听妈的号令。我很喜欢这样不用脑子，只听妈指挥的做法。等到几个菜摆上桌，看着好看，闻着好闻，吃着好吃，色香味俱全。

小时候住在山里，空气好、风景好，什么都好，就是“吃”让人发愁。青黄不接的春天，妈带着我满山遍野地挖野菜。野韭菜、野葱、野小蒜、灰灰菜、苦妈菜、荠菜、面条菜……掐了嫩尖放进开水锅里打个滚，捞起来攥干再淋上酱油和醋，搁进葱、姜、蒜、辣椒面、芝麻，滴几滴自家磨的香油凉拌。或者，锅烧热后放上一勺猪油，加少许干辣子皮、花椒粒、葱、姜、蒜炒出香味，再把菜往锅里一倒，“嗞啦啦——”香气四溢。苦是有些苦，不过苦中带香，很好吃，很下饭。

童年时候，我最爱看妈炼猪油，总是主动跑到厨房帮妈烧火。肥肉炼油的香味太迷人了，我坐在厨房里，空气里都是肉香。我的眼睛贪婪地看着，伸出手捏一个放进嘴里。那些猪油渣子撒点盐，又香又脆。妈说：“等会给你们包猪油渣酸菜包子吃！”一提起酸菜包子饺子，我直淌口水。

妈把酸菜洗好、切碎，把猪油渣混在一起剁，菜刀“咚咚咚”剁得起劲，金黄的油渣子随着碎末蹦跳。脆生生的声响里，酸香混着脂香在空气里打着旋儿。末了，撒把葱花、香菜，淋两滴香油，把姜蒜末子撒进去。　

妈包包子的手法更是利落，揪剂子、擀皮儿、装馅儿、收口，一气呵成。蒸笼在灶上腾起白雾时，妈看看墙上的挂钟说：“水开上汽后，蒸十八分钟。”我搬个小马扎坐在锅台边，盯着锅盖，等那股子酸香裹着油润的气息“呼”地窜出来，一分钟、两分钟……十八分钟，酸菜包子在我期盼中出笼了。

一次写作到很晚，胃中尽是对妈做的酸菜包子、饺子的渴望，只能带着惦念进入梦乡。梦里，我站在妈的厨房里，冷锅冷灶，月光从纱窗钻进来，一片冷白。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的家，喉咙发紧，怅然涌上心头。突然妈的声音传来——“你今晚想吃什么？”妈温柔的语气中有一丝疲惫……我握着妈的手，她的手指非常粗糙。

编辑：曾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