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安专栏｜独领风骚之大寒赏析：风展红旗如画

一

源于天体运行规律、顺应自然变化节律，引导生长与收获的二十四节气，起承转合，四季更迭；周而复始，渐又一年。

当太阳的轨迹在黄道坐标系抵达300这一刻度，装满了三月杏花微雨、六月荷风送爽、九月稻浪鎏金，以及柴米油盐烟火、三餐四季温情的光阴列车，便一路轰响着，驶进了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站：大寒。

这是这个冬天最后的一幕献演。至此，春雨的呢喃、夏雷的鼓点、秋霜的箴言、冬雪的诗笺，每一个季节里每一个节气或荡气回肠、或回肠百转的叙事，在此完成闭环。万物相生相克，有始有终。过了大寒，一转身，一挥袖，四季翻篇，就又迎来新的一轮岁序更替，节气循环。

大寒为中者，上形于小寒，乃凛冽之极也，故谓大；薄寒为凉，凉为冷之始，寒为冷之极，而大寒又是寒气之逆极，也就是寒的极致极限了，故谓大寒。这逆极二字，道尽了物极必反的天道。

自然法则，须由表及里；盛极而衰，须大开大合。一般的规律是，寒极回暖，巅峰总在终末。果然，凛冽寒冬开始进入它的全盛时期。虽然一些地方雨水稀少，天干气燥，气温还在逆势上扬。但晴朗的天空往往对于天气有双重的作用，既会促进白天升温，也会加剧夜间降温，使昼夜温差拉大。无论南北，一度大部地区的昼夜温差，都维持在10度、15度甚至20度以上。由此北方带来的体感更多的是白天冷，晚上更冷；南方则是冷跟暖的巨大差异，昼暖而夜寒，仿佛一天当中是两个季节的二人转。

岁馀玄冬，是自然万物进入休眠与能量蓄积的关键阶段。地表被冰雪覆盖，植物根系潜藏于冻土之下，动物进入低代谢状态。但所有这些并非生命的停滞，而是生物节律封藏的必然环节，是在为春季的复苏提供生理基础与能量储备。

四时各秉其性。对应春的懵懂、夏的热烈、秋的浓艳，冬的主角是冷峻、冷酷、冷峭。经过春夏秋的历练，隆冬更像是一位成熟的思想家，它巍巍然俯视大千，阐释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的本源。

万物之终归，生命之肇始。数九穷冬，卧底大寒，也恰是思想的季候。要感谢大自然又安排了这样一段让系统得以修复、能量得以重建，为来年春天的生机勃发做准备的静默期。

凝成天地卷，写尽一年诗。大者之下，方见大观。大寒的大字，用得果然极有分量。它不像楚楚小寒那般，还带着些许试探与矜持；凛凛大寒之大，是冷到极处直截了当的宣告，是一年四季的收尾工程，也是天地间一场最恢宏、最隆重的闭幕仪式——

万物历经前面的二十三个节气，在此刻九九归一，汇聚到了这个四季之末、一年之尾，最凛冽也最清醒的时分。在这个非凡的大寒节气里，最适合静坐回望、思量思考，仔细盘点来路，细数过往的曲直轻重、得失成败。该舍的便舍下，该携的便带上，该留的便珍藏。还不止是一整个冬季沉淀蓄积的寒意，包括一整年所有的过往，都应当在此时此刻被郑重地、彻底地封存、检视。

然后，革故鼎新，辞旧迎新，走该走的路，做该做的事，将自己再交还给即将破土的春天。

原来，大寒虽以严酷的面目降临，怀抱的却是一封关于最确凿的温暖预言。农谚说得更直白：大寒到顶点，日后天渐暖。这预言，有解冻的江河，破土的草芽；这顶点，是结束，更是开始的冲锋号。

跟农历岁末重合的大寒时间，历来也是人们眼里心坎的过年时间。大寒即年关，冷冽空气裹挟着冬之肃穆，不仅是自然循环的节点，天地闭藏的终章，更是一段温馨的起点，人间烟火悄然升温的序曲。从自然节气到人文情感升华的岁末暖意，引领着人们从凛冽的寒风中，缓缓步入腊月那弥漫着传统韵味的节日氛围，让每一个日子都充满了期待与喜悦。

公历元旦一身阳光到了，最像年底的旧历年也到了岁暮年终。随着大寒的脚步渐深，腊月的轮廓愈发清晰。视觉里是一天比一天红，听觉里是一天比一天响，嗅觉里是一天比一天香。

从腊月初八的腊八节开始，一碗热腾腾挡挡寒气的腊八粥，拉开了节日的序幕；紧接着的小年，是扫尘除旧祭灶神的日子，也是过大年的前奏、过春节的彩排；腊月最后一天与正月初一，合称过年，也叫春节，是一年里中国人最后的匆忙，也是年复一年最有仪式感的时刻，更成为了全年最重量级的节庆。

除夕守夜，最是意味深长。窗外朔风瑟瑟，屋内炉火融融；旧的将去未去，新的将来未来。待到明朝换新律，梅柳待阳春，这大寒时节，才算真正走到了尽头。

家家户户幸福生活、老老少少开心快乐，就是人间美景。大家便在这冷与热、旧与新、神与人的周旋里，在洋溢着浓浓的亲情与欢乐中，一辈辈一年年，将烟火三餐、风物四序的烟火日子绵延不绝地过下去。

二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大寒时节一进腊月，年味儿越来越浓，离春天正月就真的不远了。

1929年12月底，著名的古田会议刚结束，就面临严重的敌情。蒋介石纠集赣闽粤三省敌军14个团，向闽西苏区步步进逼，发动第二次“会剿”。毛泽东提出“离开闽西，保卫闽西”的策略，亲率红四军第二纵队前往小池狙击来敌，掩护红军主力转移。接下来又率部向北进军，经过福建的宁化、归化和清流，翻越武夷山，进入江西。

历经20天的长途转战，终于在1930年1月下旬同朱德率领的红四军主力在广昌东韶会合，顺利实现了战略转移，也使敌人的三省“会剿”宣告破产。

1930年1月30日，凛冽大寒后的第9天，正好是农历新年的正月初一，旧称元旦。红军战士和群众欢度春节，庆贺胜利，气氛非常热烈。古田会议复任前委书记的毛泽东也很兴奋，回想粉碎敌人“会剿”一个月来，进行战略转移一幅幅险隘壮美的行军图，喜看红旗飘扬进军武夷山的这支英雄队伍，油然感觉到令人舒心的新春气息正扑面而来，不禁心潮澎湃，逸兴遄飞，遂将由闽西入赣南的一路艰险跋涉，吟成一首充满诗情画意的《如梦令·元旦》——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如梦令，典型的六行短章。然而在大寒时令的凄冷中，经毛泽东独领风骚的笔触点染，这首元旦小令却着实不小，炼成了中国革命史上最富动感的六个短句。区区33字，别具金戈铁马的峥嵘风采，别有招展红旗的壮阔神韵，更别开农历新岁炊烟袅袅与革命征途烟尘滚滚、红旗猎猎交织出的新生面，凸显磅礴大气象。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起句两字一顿，一口气连用三个地名和三个描绘路况的词组，一如急行军的鼓点，铿锵有力、节奏明快，重点浓缩、新颖别致，勾画出这次穿深林、跃溪涧、越险隘，向闽赣边界武夷山下进发的粗线条迂回路线，形象地描写了沿途的狭窄、险要、阻滞，青苔满布、荆棘丛生，同时又把难以想象的险恶境地表现得十分轻松，突出了红军千里行军的兵贵神速。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一问一答、自问自答一气到底的新颖句式，把这支浩荡大军的前进方向吟作了山水长卷。问句的今日，当然不是指当天，而是指古田会议后整个战略转移的当前阶段，以及重整军旅后红军当前的崭新面貌。答句目标明确，直指二字，不容置疑，斩钉截铁，既表现了红四军统帅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沉稳和决心，也体现了红军队伍步调一致、从容不迫，振旅长驱、勇往直前的凛然气势。武夷山下，实指武夷山麓江西广昌西北一带，也是朱毛所部会师的目的地。抵达会师地点，标志着部队转移的战略意图胜利实现。

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结语宛如萧萧寒风中铿锵宣示的一句温暖预言，更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一科学论断的诗意表达，徐徐展开的是一幅十分壮丽的未来红色江山画卷。尤起始紧承上一句的山下，再连用两个山下，前后一共三个山下，堪称匠心独运。山前山后，山上山下，那种热烈而又严整、盛大而又壮观的欢呼雀跃场面，跃然纸上。所指也各有不同。上句的山下，实指战略转移目的地；此句的山下，泛指与武夷山相连的赣南、闽西革命根据地的广大区域。

举凡几千年来，诗以其律动，词以其铿锵，各唱各的风雅，各抒各的情怀，各有特色，各具风采，各领风骚。但将三个地名连用，并重复三次山下，这样的写法还不曾有过。如此大胆的创造，正是基于诗家对古典诗境传统的深彻承继与破界重构；也唯有身兼战士之勇、统帅之谋、诗人之魂的毛泽东，方能在烽火倥偬间，以笔为剑，推陈出新，铸此绝响。

当年峥嵘的革命岁月，红军反反复复地进攻、转移和撤退的行军路线，犹如一条流动的诗韵，随便截取一段，便成一部气壮山河的史诗。历史选择了古田，古田成就了历史。炮火里写诗，不是浪漫，是把历史，压进这字里行间。

语言晓畅、笔调活泼，节奏紧促、洒脱明快，绘形绘声、有情有景的《如梦令·元旦》，采用高度概括和具体描绘相结合，细节描写和白描手法相统一的技巧，生动记录了中国革命史上红四军战略转移的路线、方向和目的，讴歌了红军战士无坚不摧、胜利前进的革命精神。公木先生禁不住抚掌击节：全词不但诗意葱茏，诗情酣畅；而且有绘画美，像一幅鲜明的行军图；有音乐美，像一支雄壮的进行曲。

风展红旗如画，不仅是一抹欢快的色彩，更是一个恢宏的预言意象。品读这酣畅淋漓的诗句，当年同时同地毛主席关于中国革命光明前途的伟大预言，穿越时空犹在耳畔：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这首词最早题《宁化途中〈如梦令〉》，由谢觉哉在1956年《中学生》杂志刊登的《关于红军的几首词和歌》一文披露。1957年1月《诗刊》正式发表时，作者将词题审定为《元旦》。元旦，在中国历史上所代表的日期，并不完全一致。自汉武帝改制历法，正月朔日，谓之元旦，俗呼为新年，后历代相沿。此题元旦，当指阴历庚午马年正月初一，即公元1930年1月30日。

毛主席绝大多数诗作，从标题、措辞，到整个诗句、篇章结构，乃至标点符号，都是反复斟酌，一改再改，从不敷衍了事。这才使得每一首都用词精准、对仗工整、韵味十足，成为千古绝唱。此词作者留存的一件手迹，应是最初原稿。斯时三句至六句为：众志已成城，风卷红旗如画。如画如画，直指武夷山下。

三

一个季节，分孟仲季三段。每段交替出现一个节气一个中气，共同构成完整的节气体系。

又五天为微，十五天为著；五天一候，十五天一个节气。从节气来的见微知著、观候知节两个词，恰好又是节气本身最好的阐释和注脚。

见微观候、知著知节，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果然，二十四节气最后一个大轴大寒，凡十五天里三候的每一候，都对应着生动的自然现象，世间所有一切似乎都在揎拳捋袖、蠕蠕而动了。

偏惊物候新，一岁一枯荣。也只有在冬季的末尾，才感受得最为彻底。这回是天空地上水中，全被大寒说破——

鸡乳。头五天大寒初候简洁明了的两个字，讲述的是关乎严冬地面生命传承、温情守护的故事。鸡，木畜，从隹，奚声，雅称德禽；乳者，育也，哺也，引申为生子养育。鸡乳的意思，就是母鸡可以孵小鸡了。这是光照与生物节律共同作用的结果。冬至后，北半球日照时间增加缓慢，气候仍旧冰寒。但到大寒时，日照已比冬至延长约半小时。鸟类对光周期极为敏感，正是感应了这阳气的生发，就像一台精密的生物钟被悄悄拨快，休养了一冬的母鸡，身体里的“春天倒计时”率先启动，刺激生殖系统活跃起来，随即开始了长达二十来天的孵卵抱窝。待东风解冻，万物有序复苏，幼雏便会啄破蛋壳，与母鸡相遇在早春的暖阳下。

无须剪䌽画屏装，花信迎春四出黄。迎得好春缘底事，青红碧绿任争芳。这首吟咏其花虽小、锦簇成团，风姿绰约、持久醇芳大寒一候花信风瑞香花的作者，是清朝第六位皇帝年号乾隆的爱新觉罗·弘历。

征鸟厉疾。又五日大寒次候凶猛迅捷的四个字，描述的是隆冬天上鹰隼一箭破空、疯狂捕食的故事。征，伐也，杀伐之鸟，乃鹰隼之属，至此而猛厉迅疾。是说这个时候天寒地冻，食物短缺，猛禽一类的鸟正处于捕食能力极强状态，常锋芒毕露，翻飞盘旋空中，凶悍地俯视大地，四处搜寻食物。这一现象背后是生态系统的能量博弈。在一年中最冷时期，小型哺乳动物如野兔鼠类活动减少、隐蔽性增强。猎物稀缺性迫使猛禽为了生存，比平时翱翔得更快、更好，进攻也更敏捷、更犀利，以致形成高效的低温狩猎模式。此时寒冬天空，常可见鹰隼类鸟在空中闪电般俯冲捕食。正所谓前后来往尽是咬钉嚼铁，上下出入无非沥血剖肝。

身在千山顶上头，突岩深缝妙香稠。非无脚下浮云闹，来不相知去不留。这首吟咏蕙草芳根、质朴文静，花四君子、高洁淡雅大寒二候花信风幽兰花的作者，是诗书画三绝的清代书画家、文学家郑板桥郑燮。

水泽腹坚。再五日大寒末候封缄闭藏的四个字，表述的是关乎寒冬水里冰体贯穿整个水域截面的故事。腹犹内也，坚者厚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前冰之初凝，还只在最浅表，水面而已，如同冰冻在肤；到了一年最后的五天，至此则彻，上下皆凝。故云腹坚，言冰坚固凸出如腹。这时湖泊河流的冰层，冻是在最深处，而且从水面至水底上下彻底冻结冻透，一直冻到了水中央。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冰晶，像无数透明根系向下探伸，直至将流动的柔波封印为坚实的立体几何。这是寒冷在地球表面完成的最后一道雕刻。坚冰深处春水生。冻到极点的寒冷更具底蕴，意味着物极必反，要开始走向冰消雪融了。

高节亭边竹已空，山矾独自倚春风。二三名士开颜笑，把断花光水不通。这首吟咏繁花雪白、细蕊金黄，凌冬不凋、独倚春风大寒三候花信风山矾花的作者，是北宋文学家、书法家，南宋诗家宗祖黄庭坚。

大寒三候作为物候观测体系，精准揭示了太阳辐射、生物节律与物态相变间的隐秘关联，见证着母鸡孵蛋的暖意、鹰隼掠空的疾影，以及踏上厚而结实的河冰时脚下传来的厚重回响。这不仅是生命在极寒中蓄力的沉默宣言，更是一份穿越千年的自然监测报告，是地球倾角与公转轨道协同谱写的四季余音缭绕。

风展红旗如画，这挥洒于革命征途的意境意象，在新时代被赋予更为磅礴的生命力。那旗帜舒展下最动人的画卷，从来不是静态的风景，而是在理想信念之风鼓荡下，由千万人共同执笔、不断向前生长着的动态史诗。红旗指引方向，人民创造历史，便是新时代最雄浑壮美、而又生机无限的“行进中国图”。

祖国山河壮丽、大地丰饶，神州沐朝晖。大寒，如同一支巨笔，在中国的版图上纵横挥洒，勾勒出万千气象的终章——

一节一景、一诗一画，草木蔓发、春山可望。生机和希望就在这一描一染的笔画里，就在这数着日子的盼望里，也就在开怀舒展心头更暖的欢笑里。

编辑：罗欣 吴曼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