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我的奶奶
作者:绯云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23 09:09:14这些天我总爱赖在院子里,跟奶奶一块儿晒太阳。日头好,暖烘烘的,从梧桐叶子缝儿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脸上,晃成一片片光斑。她眯缝着眼,陷在旧藤椅里,身子显得更小了,小得像个干核桃仁。八十六年,时光好像把她身上重的东西都拿走了,就剩下这轻轻的、皱皱的一把。有时候我看着,觉得一阵大点儿的风,就能把她吹走似的。可她又是实实在在的,灶上煨着她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响;她摸我手的时候,掌心那些老茧,硬硬的,硌人。
她打盹儿了,头一点一点的。我看着,心思就飘远了,飘到她经常讲,我却没见过的年月里去了。
我奶奶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七岁。家里穷,坐着一顶吱呀响的破轿子,就到了我们这儿,见着我爷——一个比她大三岁、同样穷得叮当响的庄稼汉。她说,出嫁那天,她娘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个热鸡蛋。她一路攥着,到了婆家,鸡蛋都焐得温温的了,也没舍得吃。讲这些时,她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儿晌午吃了啥。可我瞅见了,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泪水。
后来有了我爹,又有了我二叔、三姑。三个娃娃张着嘴等吃的,那日子,真是拿树皮和着眼泪往下咽。我问过她:“奶,那会儿你觉得苦不?”她笑道:“苦?谁家不苦。”
二叔小时候皮,掏鸟窝摔断了胳膊。家里哪有钱请大夫?我奶奶一声没吭,夜里顶着星星就出了门。她走了一宿的山路,回她娘家舅舅那儿,赊了半袋子药回来,天亮了才到家。她的裤腿湿到膝盖,磨破了,血沾着土。她没先进屋,蹲在河边把手和脸洗干净,拢了拢头发,这才进去,对着哭成一团的二叔和三姑说:“哭啥,没事儿,有娘呢。”
她待三姑,跟待我爹、二叔没两样。三姑爱读书,性子静。村里不少丫头,念完小学就回家干活了。三姑初中毕业时,我爷有点犹豫。那天晚上,我奶奶一边纳鞋底,一边慢悠悠地说:“闺女想读书就读书。紧巴点怕啥,我多熬几夜,多扎几副鞋垫卖了,供她。”三姑后来成了县中学的一位老师,她老说,这是我奶奶用一针一线,“纳”出去的一片天。
对街坊邻居,我奶奶的心是敞着的。村西头孤老汉杨老爹,脾气怪,没人爱搭理。过年过节,家家冒肉香,他屋里冷清。我奶奶会炖好一大碗猪肉粉条,让我爹送过去,并特意嘱咐:“就说咱家盐放多了,咸,请他帮着吃几口,别糟践了。”她懂得怎么把好意送出去,还不伤人自尊。还有村东头新媳妇,跟婆婆怄气,常跑到我家后院枣树底下抹眼泪。我奶奶不劝,就听着,手里搓着衣服,“嚓嚓嚓”的。等那小媳妇哭够了,我奶奶递过去一碗红糖水,说:“日子长着呢,凡事得自己想得开。”后来那婆媳处得挺好,新媳妇见人就夸:“阿婆那话,听着就让人心定。”
我老记得我奶奶那双手。指头关节粗大,伸不直,皮肤黑褐黑褐的,松垮垮地耷拉着,像老树皮。手背上,青筋和老年斑缠在一块儿。可就是这双手,会织布、会摘棉花,会在我发烧时,整宿整宿用温水给我擦身子。她左手手心有道长长的疤,歪歪扭扭的,是年轻时割草让镰刀拉的,当时抓把土按上就算止了血。那疤痕现在像条干涸的河沟,淌过的都是年月。
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像出窝的燕子,飞得远了,可线头还拴在这老屋檐下。日子都好过了,争着接她去城里。她却总摇头,说楼像鸽子笼,憋屈;说她走了,院里那几畦菜、那架葡萄谁管?没办法,我爸就把老屋拾掇了一遍,窗户开得大大的,地上铺得光光的,让她住得舒坦点。
她现在日子过得像钟摆,准得很。天蒙蒙亮就醒,慢慢梳头,把稀疏的白发挽成个小髻儿,然后拄着拐棍,在院里“检阅”她的地盘,给花掐掐叶,给菜拔拔草。晌午后,就是长长的、打着盹儿的晒太阳时光。她有时会忽然说:“你听,鹧鸪叫了,南坡上的,怕是要有雨。”或者说:“今儿这风,有槐花味儿,后山的洋槐该开了。”
我们一大家子回去,是她顶高兴的时候。她早早就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身影小小的。我们把买的好吃的堆满桌,她舍不得吃,全推给我们,看着我们吃,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她不太会问“工作怎么样”那种话,就问:“累不累?”“孩子还踢被子不?”问完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看很久,好像要把你的样子,一笔一画描到她心里去。临走,她非得往你手里塞点东西,一把小葱,几个鸡蛋,或者她新做的、针脚密密的鞋垫。她不说“常回来”,就用她那双手,把你手攥住,攥得紧紧的,那手粗糙、温热。
日头偏西了,金光变成了橘红色,软软地罩着院子,也罩着藤椅里的她。她动了动,身上那床旧毯子往下滑了一点,我过去给她盖好。她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干干净净的,像刚睡醒的孩子。
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奶奶啊,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她就像村后头那条小河沟,不打眼,默默流了一辈子。早年间没水,她硬是渗出点湿气;发了大水,她闷声把泥沙都吞下去。就这么曲里拐弯地,流啊流,浇灌了旁边这几亩薄田,养活了田里的苗,映照过天上的云和飞过的鸟。她从没大声喧哗过,也没断流过。如今,这条小河终于流到了一片开阔安稳的水塘,水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八十六年的日月星光、风霜雨雪,沉得深深的。
风里飘来炒菜的香味和不知哪家母亲拖着长长的尾音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小——米——回家吃饭喽——!”
我奶奶在藤椅里,又安安静静地合上了眼。我知道,那条温乎的、静静流淌的水,从来没停过。它流在我爹我姑他们的血脉里,也流在我的血脉里。就这么,一直流下去。

编辑:王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