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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莙专栏|千年卓筒井

作者:​杨莙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23 17:13:54

四川省遂宁市大英县之前,只知那儿有个著名的“中国死海”,去后方知还有一处景点——卓筒井。饭后,当地的朋友说,我们先去看看卓筒井。我便思忖,当是一口古井,甚至还好奇地想,该不会是和卓文君有关吧。

车子驶出城外不久,看见一座雕梁画栋的仿古牌坊,上书“卓筒井古镇”,原来是一个古镇。却没有下车,直至一处开阔地带,一座现代化的建筑进入视线,“千年卓筒古井采盐遗址保护区”,这样的一行字才让我终于明白,卓筒井,原来和我们不可或缺的盐,息息相关。

走进展示厅,浏览过文字及图片资料后,坐在放映厅里当了一回观众。影片是这样介绍卓筒井的:卓筒井深钻汲制技艺是北宋庆历(1041~1048年)年间发明的一项用椎架子套圜刃,以冲击式方法,向地下深处开凿小口径盐井的钻井技术。这项技术的发明,比西方早了800年,是钻探深井的始祖与活化石,被誉为中国古代第五大发明及世界石油钻井之父。

卓筒井,就是以粗大的竹筒直入地下,隔绝淡水,再用吸卤竹筒通过大竹筒深入地下,提取卤水的盐井。卓筒井充分利用了四川境内特有的楠竹,去竹节,形成一“筒”,筒筒相连,直达地心。苏轼《蜀盐说》曰:自庆历、皇佑以来,蜀始创“卓筒”。

谁是真正的人类钻井技术的始祖?世界各国曾为此争论不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加拿大温哥华召开的世界钻井技术研讨会上,俄国人宣称钻井技术是他们发明的,已有200年历史;美国人站了起来,说他们的钻井技术已有300年历史。这时候,来自东方古国的声音响彻会场上空:“不,钻井技术源自中国!”当中国代表以丰富的历史资料宣告钻井技术最早由中国人发明,已有近千年历史时,与会的西方学者在沉默中信服了。

英国科学家李约瑟在其《中国科学技术》一书中证实了这一事实:今天在钻探油、气田时所用的这种钻探深井或凿洞技术,最早是中国人的发明。中国凿井技术是近代石油钻井之父,它开创了机械钻井的先河。

石油的开凿,如果没有卓筒井技术,便只能是一个不知还会做多久的梦。也许先民们并不知道,他们用寻常的竹,用平凡的劳动,掀起了一场伟大的技术革命,对人类文明及历史进程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走出展厅,去看卓筒井。

深冬时节,满目荒草,苍凉,深幽,寂静。向前走一步,就是向一段充满咸味的岁月近了一步。

对于卓筒井采盐的工艺流程,且看苏轼在《蜀盐说》里的介绍,“用圜刃凿,如碗大,深者数十丈;以巨竹去节,牝牡相衔为井,以隔横入淡水,则咸泉自上……”

沿着木梯子向上走,一处竹制的篷顶下,去节的巨竹,打井取卤的羊角车、平车,或卧或立。竹筒笔直,粗如碗口,它们安静地睡着,却让人看到它们卓然挺立于旧时风雨的英姿。羊角车状如纺车,我试图转动它,但它纹丝不动,而我握着摇柄的手,又握住了哪位先民长满老茧的掌纹?正是那些粗糙的大手,将采盐的技艺,一点一点地“纺”进了史册。

还未走到晒盐场,那硕大的晒盐架已映入眼帘。人字形的晒盐架,总有八九米高吧,披了一身斑竹细丫,看上去,像一件特大号的蓑衣,又像一艘正待扬帆远航的船。

一群人,站在晒盐架下,指点着,摩挲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不明就里。

“这个盐架安放在滤缸上,架顶装着像船一样的容器,叫天船,天船底部有伸向枝条架两端的空竹筒,竹筒上还有不规则的小眼子,在盐架的一侧有筒车,表面安上竹筒,晒卤的时候,盐工在外圈的木板上走动,筒车就会旋转,就会把卤水输送到天船里,又通过竹筒的小眼散流下来,均匀地洒在竹丫子上,反反复复地,卤水中的水分自然就降低了,浓度就提高了。”大英的朋友,六十多岁的画家林先生细细道来,他对卓筒井颇有研究,一路上义务为我们担任解说员。

择有咸源处,凿地植竹,而后咸泉自上,取出卤水,送入天船,再通过竹丫落入晒坝。林先生一番讲解之后,愚笨如我,对盐的来历也有了一点粗略的认识。想这盐,忽而入地,忽而又上天,对古人的奇思妙想,我唯有啧啧赞叹。

随后踩着及膝的枯草,去看仅存的3眼卓筒井。这是宋代卓筒井以及世界上小口径盐井仅有的遗存。井口很小,大约10厘米,仅容一竹而已。俯身井口探看它的前世今生,井壁斑驳,而宋时的风雨,深不见底。古井已然喑哑,其科学及文化价值却传承了下去。

林先生说:“卓筒井镇在明朝时有盐井3700多眼,民国时期有1711眼。”由此可以想象当年卓筒井的繁荣景象——不熄的烈烈灶火、堆垒如山的井盐、川流不息的挑盐队伍,以及,不断砸向山野的盐工号子。一幅劳动与生活的画卷,有着烟火的温度。

埋藏于地下亿万年的古盐海重见天日,古盐井被现代化的制盐业埋藏,回到地下,这或许亦是历史进程的必然。还算好,仍有3口井没有被岁月湮没,古人存留下的这几口“活标本”,因此得享“保护”级别,也因此,能够让隔了若干世纪的后人,面对具象的财富,完成一次精神上的充实与提升,而不是空对着文字,遗憾地叹息。

先人留下的景观,背后通常都藏着传说故事,卓筒井也不例外,好几个版本,记下一个。说是远古时期,有一对以拾柴度日的老夫妻,姓盐。有一天,天气很热,捡柴的盐婆又累又渴,突然发现从山中的岩缝里流出一股清泉,便掬起来喝,只觉一丝咸咸的味道萦绕于齿间。回家讲给老头儿听,以后,两人进山捡柴时口渴了,就会去喝一点,日复一日,盐婆花白的头发渐渐变黑,盐公则感到自己浑身有力。盐公觉得是喝了这山泉的缘故,就舀了一些回家炒菜。一次炒菜时,不慎将盛泉水的钵钵打翻在灶台上,不一会儿,灶台上慢慢出现白色的颗粒,盐公一尝,这颗粒的味道比那泉水更浓,于是挑回泉水煎制,取得这些白色颗粒。

事情传开后,附近村民争相挑水熬制,可所得极少。盐公从山泉的来源分析原因,认为这种泉水的地下蕴藏量一定丰富,于是悉心钻研,终于研制出一套凿地钻井的工具,打井、取卤、制盐的方法由此应运而生。为了纪念盐公这项关乎生命健康的发明,人们将这白色颗粒命名为盐,同时奉盐公为盐神,为之建庙塑像,世代供奉。

传说到底是传说,卓筒井钻井技术真正的发明者到底是谁?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年代久远,无据可考,谁也说不清了。也不用去说清,应该是,古代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吧。他们的创造,泽被人类,是当之无愧的盐神;他们的智慧,凝聚成人类钻井史上最璀璨的星辰。

追根溯源,对盐神的膜拜,其实也是对智慧的膜拜。

盐神庙建在卓筒井保护区的最高处,要见盐神,需要攀登。

打井—扇泥—下筒—取卤—晒盐—熬盐,是制盐的六道工序。熬盐的灶房,便是盐粒的最后一站,它们在此脱胎换骨,走完一条饱经磨炼的路。

“大顺灶”灶房是卓筒井古镇仅存的一处宋代灶房,两重檐、小青瓦,刚踏进去的一刹那,感觉仿佛乘坐的一条船,突然间,停靠在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很久很久以前。古、旧、暗,历史的厚重与沧桑的气息,兜头而来,竟让人生出趔趄之感。

灶房内有一口长方形的平底煎盐锅,卤水放入锅内煎至结晶成为盐;中间有储盐锅,煎好的盐倒入待烘;后为炕床,盐煎好后须铲入此床,利用灶下余热将盐烘干。

锈迹斑斑的煎盐锅、储盐锅、炕床,以及藏身于杂草丛中的那眼灶孔,都是一部“煎盐史”的参与者,在挥别一段热气蒸腾的岁月后,陷入永久的沉默。

当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深重的锈迹时,粗犷的盐工号子,忽地穿越时空,回荡在飒飒的风中。“哼哟、嗨哟——哼哟、嗨哟——”一列列赤膊的盐工挑着卤水,高亢嘹亮的盐工号子从丹田里砸出,他们爬坡上坎,大把大把地挥汗。一担又一担卤水倾入煎盐锅,灶火烈烈,盐粒在“煎熬”之中,完成涅槃。

制好的盐,又将乘着盐工汉子的那副铁肩,在击打大地的脚步声中,从灶房出发,大踏步迈向寻常人家的油盐生活。

灶房的地面异常光滑,黑亮亮的,泛着幽暗的光,是盐工们的脚板磨出来的,又焉知不是他们的汗水,与盐有着类似成分的咸的液体,浸润而成的?

盐工汉子从浑浊的泥浆里捧出雪一般白、雪一般晶莹的盐来,他们没有现代化的机器可以打一打简省算盘,更不知晓何为生产流水线,他们流着汗,埋头苦干。

千年卓筒井,莫若说是千年汗水与智慧的结晶。

从千年前一段充满着咸味的历史里抽身,我慢慢走出卓筒井保护区,一种叫作盐的如雪的晶体,一路相随。

编辑:吴曼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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