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外婆的叮咛，是一生的行囊

“要靠自己，要多读书，不要学那些不争气的。”外婆的话语，像老屋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敲打着我的整个童年。我总是仰起脸应着：“晓得啦。”偶尔被念烦了，也会小声嘀咕：“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这时，外婆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或是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或是假装板起脸说：“妹儿，我是为你好。”

当时只道是寻常。

而今，这位唠叨了我半生的老太太，已经离世3年有余。时光的筛子滤去了琐碎，我这才惊觉，自己骨子里那点不肯低头的倔强，跌倒了总要爬起来的韧劲，那份“靠自己”的底气，早在她日复一日地叮咛里，完成了最初的浇筑。

“我是为你好”，这句话在今日的语境里，似乎总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压力。可外婆说的，是她从生命里熬出来的盐，不花哨，却真切，粒粒都能尝出生活的滋味。

未被修剪的枝丫

我的眉目，是隔代递来的印章，复刻着外公的轮廓，但性格却与外公南辕北辙——他如山般沉静，我似水般活泛。在外公外婆的那座老宅里，我活成了一株真正的野蔷薇：沿着斑驳的院子肆意攀爬，沐着充足的日照，旁若无人地、昂扬地开着。

童年的寒暑假，当外婆邻家的孩子在田埂间学认庄稼时，我的“学问”全在果树枝头：哪棵李子树的果子最甜，哪棵桃树的枝丫最能承得起一个孩子的梦想，我一清二楚。我的外公外婆，从未试图将我修剪成规整的苗木。他们只是宠溺地看着我从一片葱茏的绿荫中溜下来，裙摆兜着沉甸甸的果实，脸上洋溢着征服了整个世界的、得意的光彩。

独立之力与敬畏之心

外婆身材高挑，即便年过八旬，我穿上高跟鞋才勉强与她齐肩。然而让我一生仰望的，却是她心里那片高天阔地。

她常念叨：“女人一定要自己能立住。”这份执念，源于她自己曾“掌心向上”的半生。外公从抗美援朝战场归来后，成了家里的经济支柱，而原本是无忧无虑独生女的外婆，则成了需要向丈夫开口讨要家用的人。那份细碎的不自在，沉淀成了外婆对我最坚定的叮嘱：“手心里要有力气，脊梁骨要能挺直。”

她相信“读书能渡人”。

在外婆的念叨下，阅读成了我童年最早的精神游戏。初中时我曾沉迷小说，成绩一落千丈，却在某个深夜忽然惊醒，继而奋起直追。进入高中，我才真正明白学如登山，并无捷径。但热爱读书的种子，早已悄悄埋下。直到今天，我仍保持着每周六下午去图书馆的习惯。每当灯光轻柔地铺在书页上，我总觉得，外婆就静静坐在我身旁。

外婆还教我要知敬畏。外公以前总笑她“迷信”，如今我却渐渐懂得，外婆所信的并非泥塑木雕，而是一份对未知的敬畏、对良善的持守。这份敬畏与持守，让我在纷繁人世中，活得踏实，也活得坦荡。

无私撑起一片爱的天地

外婆的无私，像一块宽厚的基石，稳稳托起整个大家庭。

她将我带大，又始终站在我母亲身后。舅舅们读书、成家、立业，每个人生关口，都有她默默托举的身影。她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为儿孙们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

正因为有外婆这棵大树的遮蔽，我的童年得以浸润在毫无保留的疼爱里，我也因此成长为一个简单快乐的乐天派。而这份幸运，甚至延续到了我的孩子身上。

在重庆城里的大舅，年轻时洒脱，年岁渐长后愈发俭省，唯独对我的孩子青予，大方得仿佛没有限度。我告诉青予：“你对大舅公并没有付出什么，他爱你，只因为你是他姐姐的血脉。他深爱他的姐姐，于是这份爱，自然地漫溢到了姐姐的子孙身上。”我要孩子记住的，正是这样一份“爱屋及乌”的深情——它不讲条件，不论得失，只因为我们是流着相同血脉的一家人。

循环的爱是幸福的密码

外婆用她的一生，演示着爱的流动与循环。

幺舅家的妹妹，是我牵着长大的；大舅家的弟弟，童年在我家度过。如今，妹妹会大方地请青予吃饭，塞给他厚厚的红包；弟弟会耐心地给青予讲世界的新奇。我的孩子，也自然地爱着这些有着血缘的幺幺（方言，指幺姨）和舅舅。

我时常恍惚，仿佛看见外婆的身影，轻轻叠映在他们身上。她没有留下万贯家财，却留下了更珍贵的东西——一种让爱生生不息的家族血脉。

因为她的教育，我变得勇敢，母亲的兄弟姊妹始终相亲相爱。在这个家里，爱不是消耗品，而是薪火，代代相传，越燃越旺。这也是我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让生活更幸福的密码。

此刻，窗外冬日正深，而我知道，春天正在路上。待到春风拂过，我喜欢的蔷薇又会盛开，开得满墙烂漫。

我想，天上那位爱唠叨的老太太，一定已经遇见了那个我们最喜欢的小老头。他定然还是话不多，只含笑听着，听她细数人间烟火里的我们，如何将她那些朴素的叮咛揣进行囊，走过四季，最终活成自己生命里的枝繁叶茂。

她留下的爱啊，从未远离，就像那棵深植于老家院坝边的李子树，纵然播种人已化星入梦，但那清甜的滋味，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记忆。我们这些散落四方的枝叶，每当回首、仰头，仿佛仍能尝到同一份名为“家”的甘醇。

编辑：曾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