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世泽专栏|那些物什⑭冬天的木架床
作者:黎世泽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26 17:27:31
冬天的木架床,温暖,厚实。
那时候,挖完红苕,点完小麦,栽完油菜,农活就渐渐闲暇了,闲暇起来就立冬了。立冬后,一天比一天冷了,寒风呼啸,披头散发,张牙舞爪,放荡不羁。
冷啰,冷啰。棉袄在身,紧紧地裹了又裹,但,仍有无数冰冷的钢针穿刺进来。怎能扛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实在指望那木架床了。
木架床摆放在老屋的房间里,床头靠西边的墙,里边挨南面的墙,床占去小小房间一半多的空间,显得很局促,但我很愉悦,那小小房间是我第一次拥有一间独立的房,那木架床是我第一次拥有一张独立的床。我记得,那是一个宁静的清晨,母亲和父亲在灶屋里一边生火煮饭,一边轻声商量:娃儿该有自己的房间了。于是,父亲请来木匠做了一张床。床,是为我做的。床,是木架床,四根床脚,两块床面,一块床头,一块床脚,六根床枋子。木匠说,那是他做过最普通最简陋的木架床了。
木匠是李木匠。李木匠的右手坏了,就像一根枯萎的细竹竿,虽然不能捏不能动,但他的左手壮得就像牛脚杆,拿捏比巴掌还大的大左斧,抡,劈,砍,扫,削……在一趟一路潇洒自如的继往开来中,在一招一式得心应手的起承转合中,一波一波地攻袭,一浪一浪地击打。粗大健壮的左手,挥挥舞舞比比划划,像指挥千军的长旗。干枯纤细的右手东荡西漾左摆右晃,像紧紧跟随的魂魄。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木屑,飞飞溅溅,飘飘落落……我还没有欣赏够那些绝妙的“左斧招法”,床就做好了。
木架床,虽然好普通好简陋,但我很喜欢,真想立刻爬上去躺一躺。但要躺睡,还得在床枋子上铺上床笆箦,在床笆箦上铺上席子,不过,在寒冷的冬天,还得铺上厚厚的保温层,需要的手脚可还多着呢。
床笆箦是父亲编织的。父亲不是专门的篾匠,但能编背篼、箩篼、簸箕……能编许多篾活,编床笆箦就不在话下了。父亲执拿宽宽的长长的篾刀,在竹林里左看右瞧,选中一根竹子,唰唰地几刀砍倒,刀劈竹,竹裂开,炸一串清脆的鞭炮;刀剖竹,竹成块,长长短短,窄窄宽宽;刀拉竹,竹成丝,粗细均匀,发丝一样柔长。然后,蹲于地上,两只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篾条跳跳跃跃忽忽闪闪。一阵行云流水后,床笆箦便铺于床上了,与床枋子纵横布局,形成平整、牢实、耐用的床铺基底。
在床笆箦上铺垫保温层,就轮到母亲上场了。母亲先是铺上一层稻草。在冬日难得的晴好天气里,母亲已经将稻草翻来覆去地晾晒了,一点一点地抖去尘土和杂屑。稻草,是收割水稻后经火辣的“秋老虎”晒干收集起来的。母亲铺摊稻草,动作缓慢,很有耐心,铺了一把又一把,铺得很厚,厚得就要高出床沿;铺得很均,平平顺顺,规规整整。在稻草上,又铺上棉絮和床单,其四角对齐,抹得整齐,抚得平展,不留褶皱,顺滑光洁。
抱上棉被,就可以躺睡了。棉絮,是在太阳下翻晒过的。被单,是新浆洗过的。浆洗被单,是祖母的活路。许多年过去了,我从童年到中年,在许多冬夜,睡在温暖的被窝,不经意间会穿越时光,去看看祖母浆洗被单的情景。
祖母先将被单清洗干净。那时候,缺少肥皂、洗衣粉,祖母多用皂角洗涤。我家屋后有棵高大的皂角树,笔直的树干,散漫的枝丫,到了初冬,树叶落尽,枝头悬挂串串黝黑的皂角,祖母执拿长长的竹竿,打落在地,快快地捡拾,会心地笑笑。祖母把洗净的被单晾在屋前的田坎上,那里风大,容易干燥。在冬天的寒风里,被单飘扬招展,发出猎猎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天如此明显。
当被单晾干时,祖母便淘洗大米,收集淘米水,倒入大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煮成米汤水,再凉至温热,就把被单放入米汤水里,缓缓浸泡一会儿,轻轻地揉,反复地搓。而后捞出,再用清水漂洗干净,提起拧水晾干。晾干被单,还是在屋前的田坎上。我家坐南朝北,南靠坡岩,冬天阳光照射不多,洗好的物什,便多晾在风大的田坎上了。祖母抱着被单,踩着尖尖小脚,摇摇晃晃地跑去,一点也不怕梯坎的仄斜。
新浆洗过的被单,柔软,贴实,散发淡淡的米香味。新铺设的稻草,带着清新的稻香味、泥土味,还有熨烫的太阳味。新打制的木架床,飘散醇香的柏木味、清淡的竹子味。床上弥漫那么多好闻的味,躺在其中,舒适惬意,即使冬夜再寒冷再漫长,也会睡得暖暖和和、踏踏实实,常常做梦,梦得很远,梦得很多,仿佛到了稻花芬芳的田间,蝴蝶扑扑闪闪,翩翩然然;仿佛普照无遮无拦的阳光,盈盈满满,清清亮亮……
那时候,我在“垭口上的学校”读书,教室的两边各有两个大大的窗洞,没安窗户,到了冬天,浓雾弥漫,北风钻灌,手脚和全身都冰冰的木木的。那时候,还要下雪,一个冬天要下几场雪。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封住了山,封住了田,封住了路,我体会到什么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放学了,在鸟飞绝、人踪灭的白茫茫的世界里,背着小小的书包,手持粗粗的木棍,试探着道路的虚实,慢慢地走过山坳,走过坡岩,走过沟渠,走过小路,走过田坎……走过雪地,走过冰霜……走到那个避寒避冷的所在——老屋的房间里的木架床,在那里要去稻花飘香的田间,要照无边无际的阳光……
老屋里的木架床,让我走过一个个冬天,走过一季季年月,走过童年,走过少年……
老屋里的木架床,仿佛伸延长长的大手,顺着细长弯仄的路,即使我走得再远,走得再久,也都会把我紧紧拥抱。
老屋里的木架床,温暖,厚实。
温暖而厚实的木架床,如何予以回报?

编辑:罗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