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刚专栏|胜利路:水下的街,心上的路
作者:熊刚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27 10:44:14路,沉入江底;梦,浮出水面。前不久,我又在梦里看见了那条路,湿漉漉的路面映着昏黄的灯光,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汗水、泪水与江水,每一声汽笛都回响着离别、归来与期盼。
坐落在重庆万州老城区中部的胜利路,北起万安路口,南抵盘盘石,全长不过千余米,却因紧邻长江港口,成了客货往来的要道。这条路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见证了万州这座城市的百年跌宕与荣光。然而,在我的记忆里,这条路是市井蒸腾的烟火、巷弄交织的嘈杂、码头辗转的离别、夜市闪烁的灯火。

繁荣的商贸
顺着江岸舒展,胜利路大致分作三段。北段从万安路口到宋家桥一带,化工商店、外贸门市、宝元通、衡器社、藤器社、算盘社、土产公司等,各类营生星罗棋布;中段从当铺巷到杨家街口,五金仓库、烟草仓库、干果门市、水果店、糖果店、邮局、港务局及江城旅社等依次排开;南段胜利支路、岔街子一带,则演变为城区最大的农贸市场。
这里的繁荣,印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沿街店铺先是挂着各色集体合作店的牌子,后来,那些熟悉的土产、糖酒、五金国营批发门市,又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蜕变为更纷杂热闹的家电、布匹批发市场,货物从这里流向万州四周的县乡,也把市井的繁华送往更远的地方。
胜利路中段那幢略显肃穆的西式灰楼,是建于1921年的老邮局。万州开埠较早,电报和邮件业务发展迅速。那些年,我常陪父母来此发电报、寄包裹、打长途电话。电报按字数计费,父亲落笔总是字斟句酌,寥寥数字似乎有千钧之重。长途电话设在大厅一角,几个木制电话间整齐排列。那时,打长途得排队叫号,计时收费的规则让人们总是匆匆进出,脸上或带着如释重负,或留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嘈杂的巷弄
胜利路,从来不止是脚下那条主街。它沿山而建,像一棵老树,枝桠与根蔓延至两侧幽深的石阶窄巷。南津街、当铺巷、盐店巷……这些巷弄,纵横密布,历史上商贾云集,宅院堂皇,藏着主街之外的另一种生活。
老辈人讲,南津街早在明代就是舟楫汇聚、客货集散的繁华之地。三米宽的街面,两旁堆着棉纱、布匹、桐油,人群在货堆与摊档间挤挤挨挨地流动。因地势低于胜利路,每年夏天长江涨水,总会如期淹没南津街。江水一寸寸漫上来,商家们便开始迁徙,把货物从底楼层层挪向高处;待江水退去,再清扫冲洗,将货物搬回原处。
当铺巷、盐店巷更是与商贾钱财紧紧相连。这些纵横交错的巷弄,是货物、人流、信息流的腹地。当铺巷早年因巷内曾设有多家当铺成名。改革开放后,这里建成全城最大的小商品市场,主要经营来自江浙、湖广等地的服装鞋帽、日用百货、文化用品。另一些巷弄里,不挂牌的作坊终日传出铁器锻打的叮当、弹棉花的沉闷嗡鸣;炊烟从斑驳瓦缝间钻出,混着饭菜香与煤烟味;孩子们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追逐,主妇倚着门框闲话家常,长江码头的汽笛声忽远忽近,是这一切的背景音。
离别的码头
胜利路的杨家街口码头,是许多人认识万州的第一扇窗,也是我认知远方的起点。这里吞吐过长江航运的帆影与轮烟,听过无数码头工人沉重的号子,也承载过无数旅客奔向远方的期盼。
杨家街口路边的码头货运堆场,货物永远堆积如山。解放牌卡车轰鸣着引擎,吞吐着烟圈;人力板车静静候在一旁,等待着又一次重负。装卸工人穿着浸透汗渍的工装,喊着短促有节奏的号子,装卸着货物。江边趸船上,大型起重吊车挥舞着钢铁巨臂,将货物从货船上直接抓起,在半空中划出沉重的弧线。

连接胜利路与江边趸船的,是一坡笔直陡峭的大石梯。我常随父亲在夜晚去码头接出差归来的母亲,我们就坐在那大石梯上。眼前是雾气笼罩的江面,耳边是码头装卸的轰鸣。深夜,一声沉闷的汽笛从雾深处传来,轮船探照灯的光线缓缓拉近,黑魆魆的船影逐渐清晰。缆绳抛下,铁链哗啦作响,船一靠岸,上下船的人潮便涌动起来。母亲归来,那份欣喜总因这漫长等待而更显炽热。
这里也记录着我人生的第一次远行。16岁那年夏天,我怀揣录取通知书、背负行囊,在这个码头登上江渝轮,向前来送行的母亲和大哥、二哥告别。汽笛拉响,船缓缓离岸,我回望杨家街口,故乡的轮廓在江雾中渐渐模糊。离别的愁绪与对未来的憧憬,如浩荡的江水在心中激越翻涌。
不眠的夜市
当傍晚时刻,从重庆顺流而下的客轮泊岸,胜利路的一天仿佛才迎来另一个高潮。码头上疲惫的船员和好奇的旅客,沿着杨家街口的大梯子涌上来,瞬间汇入那片令人目眩的灯火人海,名噪长江的“万州夜市”就此开张。
夜市的繁盛超乎想象,固定与机动摊位绵延近六百个,每夜人流如潮。摊位上方200瓦的白炽灯亮得晃眼,连接起来,将整条街照得通体透亮。沿街摆满小竹篓包装的红橘、瓦罐盛着的鲜香豆腐乳、可折叠的凉席、精巧的藤椅,这些都很受游客青睐。卤货的摊子飘出诱人的咸香,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对于经历了枯燥航程的旅客,这无疑是旅途中最鲜活的一站。
繁华终有落幕时。随着三峡工程建设,2003年,整条胜利路永远沉入了江底。

如今,站在万顷平湖边,碧波如镜,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我知道,这片宁静之下,那条路依然活着。在隐约的汽笛与悠远的号角声中,胜利路已将它的血脉,渗入这座向水而生、向上生长的城市。
胜利路,水下的街,心上的路。

编辑:熊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