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德成专栏｜我的妹夫

我的妹夫是大表姑的养子。从认识他的那天起，我就直呼他的小名轩儿，一直到现在，我们都即将进入古稀之年。

他为何走进了大表姑的家呢？一直是我心中想解开的一个谜。很多年以后才听说，原来他父母都是教师，因为一场重病离世，留下了4个儿子，他是老三。当时，结婚尚无子女的大表姑，眼见可怜巴巴的几兄弟，就把他抱到自己的家里来养，从此他成了大表姑的长子。而其他三兄弟过着没爹没妈的日子，像根草似的自由生长……

他小时候的样子，在我的印象里非常深刻。在同龄人当中，肤色较黑，个子矮小，少言寡语，见人说话一脸通红，急了还有点结结巴巴。但劳动起来，不管是肩挑背扛，还是春耕冬犁，面对风雨和霜雪一声不吭，深得远亲近邻的夸赞。

后来，他和我妹妹结婚了。接着大表姑又添了子女，正如民间所说，树大要分丫，人多要分家。他和我妹妹在不远处的坡地竹林边上垒起一个新家，至今没有离开。好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父母强大的基因，虽然那时没有条件上学，但是遗传赋予了他天赋异禀，见啥会啥，而且做得像模像样。记得生产队时期，个头弱小的他凭着无师自通的小手艺，用竹子给集体织挑土的撮箕挣工分，还让人眼红过。后来土地实行包干责任制后，劳动力放开了，手艺人也如鱼得水。他再不躲躲闪闪了，不分昼夜地操起一手篾工活，每逢赶场天都去卖他的竹制生产生活用品。大背篼小背篼，大篓子小篓子，筛子簸箕筲箕撮箕，锅刷竹扇等竹编小件，背驮、肩挎、手挽，拖起像一座小山的背影满街吆喝，过着日出出门、日落回屋的日子。我家客厅的墙壁上，至今还挂着他几十年前送给我们家的篾编小件，每次看着它，就会想起他那双与土地签订了终身契约的手，像一部粗粝的史书。

平时他看上去虽然有点儿闷头闷脑，但心里却是有数的。满山满村有头有脑的人竞相走出家门挣钱时，他也坐不住了，放下市场已经不景气的手艺，趁着还年轻，坚定地踏上“南下”打工路。意想不到的是，脚跟还没有在那边站稳，一场大病浇灭了本是一头雾水的梦想，工没有打成，回到家反而有些低落了，但这个家还得要撑着。面对农村的竹编用品市场低迷，他又瞄到撂荒的土地来种菜，再次回到那片土地里刨生计。

真是“无娘儿天照顾”，他凭着两腿泥脚、一双茧手，含辛茹苦地把家又撑起来了。这个时候，他的独生儿子退役结婚后，为给父亲减轻家里的压力，小两口儿续走父亲“南下”打工路，顺风顺水，几年就改变了生活现状。在街道小学附近借了一间只有十来平方米的房子，我妹妹去那里照顾两个孙女上学。轩儿，一个人在家埋头在菜地里。栽秧割谷，挑泥巴抬石头，都没有难倒过他。可是种菜却难住了，他又重头学，一有空就去转人家的菜地，一到下雨天专门去街背后种菜专业户套近乎，偷偷学艺。功夫不负有心人，种菜很快上路了。每次赶场卖不完的菜，就丢给我妹妹住在街上的房子后转身就走，有时犟得连一口水就不喝，说鸡鸭没人管，菜地离不得人，急得我妹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轩儿，也偶尔一杯酒后，一个人坐在坝子里发呆。看着邻居住着砖瓦房，自家还是结婚时筑的土坯房，便又暗暗起念头，想建一栋砖房。经过仔细盘算以后，迅速开始行动。一边种菜，一边去屋后的采石场打石头、砌地基。正干得兴致勃勃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的一只眼睛受了重伤，被送到县医院，手术虽然顺利，但是留下了终身的眼疾。虽然遭受重创，但是他丝毫没有放弃，等身体恢复以后，又开始了他的建房行动。

前年的春节，我专门去他家看看。他和妹妹从家里走到停车的地方来接我。好多年没见到的他，明显老了，话更少了，一张笑脸像他家屋檐下的沟沟坎坎层叠似的。他的脸太瘦了，皮肤紧紧绷在上面，以致每一条笑纹都显得那样深刻而费力，仿佛不是肌肉在牵动，而是岁月的刻刀缓慢地划下了一笔。这笑容里，看得见烈日、风霜、长久的劳累，以及目前生活的平静。握着他那双手，最先感知的不是温度，而是质感。那是一种砂纸般的、能勾住皮肤的粗糙。能感到那里面沉甸甸地藏着阳光的暴晒，风雨的侵蚀，庄稼的重量。但从身上整洁的穿着来看，这个家已经迈出了泥沼。

那天临近中午时分，第一次走进他的新家，一楼一底的砖瓦房，水泥铺满的地坝，摆了几桌饭菜，远亲近邻都来了。他指着老屋基叫我看，已经推成平地，高高矗立的水泥柱子，是正在建设的高速公路，今后，从屋后上车就能直接到大城市了。说到这儿，他轻松一笑说道，修路占地后，还买了一份保险。就这样简单，妹妹妹夫一家终于不再为生活而焦虑……转身看坝子前面，一片青翠欲滴的菜地，还有鸡鸭鹅的欢快叫声，一片生机！

阳光暖暖地洒满一地。妹夫端起酒杯敬酒，只喊了我一声二哥，很激动地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我问他，你自己的那三兄弟，知道在哪儿吗？他说知道，但是没有走动，现在想走动也不行了，哥哥和一个弟弟去世了，还有个哥哥患了几十年的病，在养老院里，神志都不清了。神情沉甸甸的，仿佛他身后那片沉默的土地。

我妹妹前不久来电话说，大孙女去年考到内蒙古上大学去了。在街道上读小学的小孙女，成绩也不错。感觉得到他们家几辈人都在努力，用读书来改变家庭的命运。

妹妹还说，明年春节，妹夫就要满70岁了，让我一定回老家。我爽快地答应了，说一定会回去的。我想，一定回去陪我妹夫好好聊一聊，打开他封冻的心河，说出心中想说的话……

编辑：罗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