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投稿 下载七一APP

施崇伟专栏|长影记

在褪色的胶片里打捞一个时代

作者:施崇伟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1-31 17:25:56

在红旗街与湖西路的交叉口下车,远远就看到了“长春电影制片厂”的竖式厂牌。厂门空阔,人影稀疏,只有风穿过门洞时,发出一点类似叹息的微响。这静谧让我有些疑惑:这里不该是门庭若市、明星云集的景象吗?我站了一会儿,确认这里真的是被称作“新中国电影摇篮”的地方,才迈步而入。

脚下是一条宽阔的“历史之路”。黄褐色的铜质方砖,一块接一块,像一帧帧被拉长的胶片,镶嵌在水泥路面上。我低下头,缓慢地挪步,目光掠过那些镌刻其上的年份与大事记,鞋底与铜板摩擦,发出沉闷而真实的声响。我用脚步,一寸一寸地,丈量它从屈辱、争夺、新生到辉煌的全部体温与重量。路的尽头,是那幢苏式风格的办公楼,沉默地矗立了八十年。人去楼空,可我知道,那里面装着一个民族用光影筑起的记忆圣殿。

步入博物馆大门,光与影的世界便轰然洞开。第一个展厅,主题是“新中国电影的摇篮”。这称号,长影担得起。我的目光与墙上的黑白照片相遇:舒群的坚毅,袁牧之的儒雅,田方的沉稳……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眼神里却有一种开创纪元般的、灼热的光。正是这群人,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困窘之中,硬是拍出了新中国电影史上一个个滚烫的“第一”。我凝视着展柜里《桥》的剧照,那些质朴的工人形象,与后来银幕上涌现的董存瑞、王成、李向阳们,血脉相连。他们不是明星,他们是英雄,是一个崭新国家急需铸造的、属于人民的灵魂塑像。

脚步把我带进一个仿旧的老式放映厅。灯光暗下,银幕亮起。当《平原游击队》里李向阳骑着骏马、双枪在手的英姿出现时,我的鼻腔竟毫无征兆地一酸。不是悲伤,是一种遥远的、熟悉的激动,从童年记忆的最深处被唤醒。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故乡小学操场上那面悬挂在两根杉木杆之间的白布。夏夜,蚊虫在放映机光柱里飞舞,孩子们早早搬来板凳,占下最好的位置。蒲扇摇动带来湿热的风,空气里混杂着花露水与炒瓜子的气味。为了看一场《上甘岭》,我们曾摸黑跑过七八里田埂,脚下是稻田的湿滑,头顶是闪烁的星河。电影里冲锋号一响,全场便跟着沸腾。那时的英雄,没有复杂的人性弧光,他们的好与坏、爱与恨,都像黑与白那样分明,却以一种绝对的力量,将“崇高”与“牺牲”这些词语,铁水般熔进我们这群乡村少年懵懂的心田。

转过一个回廊,是电影场景的实景复原。简陋的布景板,粗糙的木质道具,褪了色的标语。很难想象,那些风起云涌的战斗、荡气回肠的爱情,就诞生于这样的环境里。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正欢快地摇动着一艘“军舰”的木质舵轮。她的父亲在一旁笑着说:“这是邓世昌开的船。”小女孩抬头,眼睛清澈:“邓世昌是谁?”她继续快乐地转着舵,对那场决定国运的悲壮海战,浑然无觉。我站在旁边,忽然有些羡慕。我们的童年,被《甲午风云》里邓世昌的决绝、《英雄儿女》里王成“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的呐喊,烙下了太深太痛的爱国印记。那是一种混合着自豪与悲怆的复杂情感,沉重,却构成了我们精神骨骼里最早的一根钙质。而她的童年,或许会有更轻盈的快乐。时代给每一代人准备的“精神底色”,竟是如此不同。

《保密局的枪声》的展板前,我驻足良久。父亲曾回忆,那时他一个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却心甘情愿排长队,就为花两毛钱,去感受那份地下工作的惊心动魄。那是一个全民共享光影狂欢的年代,电影是稀缺的,但渴望是丰沛的;技术是粗糙的,但情感是饱满的。从《人到中年》中知识分子的困境,到《开国大典》的磅礴,长影的镜头,始终紧紧贴着大地的脉搏与人民的呼吸。

走进巨大的道具仓库,这里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属于过去的“现实”世界。手摇电话、牡丹牌缝纫机、“永久”牌自行车、贴着“囍”字的热水瓶……它们不是文物,它们就是我们曾经的生活。我仿佛看到《大小夫人》里热闹的乡村集市,听到《杜十娘》里哀婉的唱腔。而在军事题材区,那些木制的、橡胶的“枪支”整齐排列,沉默地诉说着它们曾参与塑造的那些热血与硝烟。它们从真实的生活与历史中走来,在虚构的光影里获得生命,最终,又回归为一种比真实更深刻的“证据”。

离开时,夕阳给那幢苏式老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怀旧的金边。走出大门,回首再望,“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厂牌在暮色中成了一个沉默的剪影。它老了,旧了,安静了。但它所诞生的那些光影,那些故事,那些精气神,却早已挣脱了物理意义上的厂区,飞越了时间的关山,融进了一个民族波澜壮阔的精神史诗之中。城市在远处喧嚣,时代朝着数字与虚拟狂奔不息。而在这里,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胶片转动时“沙沙”的微响,那是一个时代的心跳,沉稳,有力,从未真正停息。

尾标logo.png

编辑:杨东霖

声明:凡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七一网的作品,均系当代党员杂志社原创出品,欢迎转载并请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转载作品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及时联系我们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