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俭专栏|乡村记忆之六:雪落欢喜少年时
作者:俞俭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04 10:43:44雪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多年以前读到梭罗散文中这一句话,怦然心动,产生深深的共鸣。不管是多冷的天、多苦的生活,看着雪花纷纷扬扬、雪地温润光芒,整个人都自然生出浓浓的喜悦和暖意,觉得整个山村也温暖起来,整个日子也美好起来。
老家婺源多山,气候宜人,四季分明。下在山村的雪不多也不少,一年总会有一两场,大雪或中雪,冬雪为主,也有春雪。平时对山村景物并不关注,一年春夏秋冬仿佛都是一样的风景,一律的山青水绿,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一到下雪天,才发觉乡村突然变了个样,相信是有精灵施了魔法,让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雪是个化妆师,把山村打扮成了另一幅美景,令人惊奇欢喜不已。
天地辽阔空灵,空气格外清新纯净,呼吸之间,心旷神怡。一眼望去,感觉山村一夜之间就白胖胖长大了,屋宇、山峦、田野、菜园、牛栏,全都披上了厚厚的雪衣,银光荡漾,起着一层层波浪,一切噪声也被覆盖住了,静得好像没有这块地方,只听见溪流轻轻地嘘气,炊烟淡淡地融进雪光。
雪地成了欢乐场,小伙伴们欢呼雀跃、嬉笑追逐,在雪地上打滚、摔跤,男孩最喜欢抓一把雪放进女孩的后颈窝,女孩回身就追打起来。这么尽情痛快地欢闹着,原本穿着单薄的身上也热乎起来,直冒汗气。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当然是经典项目,每逢下雪必不可少,玩了又玩。
冬天下雪的日子,并不觉得寒冷,反而有一种暖意在心头,也许因为有趣,更是因为有爱、有亲情的温暖。
年少记忆中,雪似乎总下在夜里,等你一觉醒来好好欣赏盛大的雪景。清晨感觉被窝里冷冷的,睁开蒙眬的眼睛,发现窗外天井透进特别的亮光,原来是下了一场大雪,仿佛还听见屋后的后龙山不时传来雪压树枝的“嘎嘎”脆响。
对雪的欢喜使我一骨碌起床,冲出门赏雪时,哥哥已从后龙山拖来被大雪压折的树枝。后龙山平日封山育林,全村老小都严格遵守,谁也不能进去拾弄柴火,只有这时才可以“捡雪柴”。或许从昨晚彻骨的寒冷中,哥哥就预感到夜深要下大雪,所以早早就上山“抢雪柴”。
哥哥比我只大四岁,却比我懂事得多,做事也更多,是个特别能吃苦的少年。他很早就辍学,十二三岁就到生产队放牛挣工分。那时生产队从外村买来一头很犟的牯牛,代号“蛮牛”,脾气很大,难以驯服,但很能耕田,可抵两三头牛,但经手的几个放牛的,都是三五天就畏怯了,村人不敢靠近,一见它就远远避之。
十五岁的哥哥接下了蛮牛。似乎还真有缘,哥哥和蛮牛相处很好,每天早早就牵着它找到丰美的草野,吃带露的青草,一个月就膘肥体壮、皮毛油光。哥哥摸牛鼻、抚牛角、骑牛背,蛮牛显得温驯而亲近,以致后来村人多以“蛮牛”代称哥哥,哥哥也笑着应答。
到了这年冬天,快要过年时,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蛮牛去世了。我记得,听到这消息,哥哥猛地冲出门,却又忽地停住脚,回身靠在门边,一种无法形容的伤心布满了他全身,从眼神到呼吸,再到微微颤抖的身体,痛苦不堪,还透出一丝无奈和怨怒。他没有哭出声,眼泪已哗哗流个不停,门外依然雪花飘舞。
这一年的雪特别盛大,充塞、覆盖、包裹了所有的事物。路上雪深过膝,老辈人说几十年都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十天半月没融化,还结成了冰。
来年春天,木材加工厂招工,哥哥被选中,当上“工人”,从此告别了少年,也暂时告别了山村。
少年的雪是欢喜的,少年的雪是慈悲的。我听过雪的欢唱,也听过雪的悲鸣。如今,每当下雪的日子,我就特别想念远在家乡山村的哥哥,想念那勤劳能干、悲悯善良,而又沉稳坚强的哥哥,一番浓浓暖意涌上心头,感到生活充满温馨美好。

编辑:刘泳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