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国专栏|红薯的恩典
作者:高卫国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04 14:27:14
秋天往深处走时,霜气渐渐漫过豫北平原,这时候红薯叶开始褪去翠色。玉米已经收回家好几天了,乡亲们不慌不忙赶着驴车拿上铁锹赶往红薯地。铁锹插入松软的沙土地,刃口磕在薯块上的钝响像是大地深沉的叹息。我总记得祖父拾起那些沾满泥土的块茎,像捧着金疙瘩似的在袖口上反复擦拭。
红薯应该是最亲民的食物了,通身皆可食用。嫩红薯叶可以和面蒸着吃,红薯的嫩梗焯水后可以做成凉拌菜。这些都是贫乏岁月里果腹的食粮。最值得怀念的是,蒸好的红薯摆放在煤火台上,经过一个漫长冬夜的熏烤,第二天早晨变得焦黄,口感筋道。
粉条是红薯变身以后的美味。我见过粉条制作过程,祖父端起那盆调好的粉芡,稠白的浆液在盆中微微颤动。他左手悬在滚水锅上,右手握拳抵住盆沿,轻轻一倾,浆液从指缝间漏下,拉成一道绵延不绝的银线,流进沸水之中。
他手腕灵巧地画着圈,那线便在水中盘绕、舒展,化作半透明的粉条,如白练游龙。粉条在水中沉浮,从乳白渐渐转为晶莹。他用长筷轻轻拨散,看它们在漩涡里舒展身姿,完成从混沌到成型的蜕变,然后用细圆木棍挑起粉条挂在院子中晾晒。粉条白天在太阳下晒,晚上冻得硬邦邦的,到了白天再挂到太阳下晾晒,需要好几天才能干透。
我常蹲在灶边偷吃刚出锅的粉条,烫得舌尖发麻也不肯松口。这些柔韧的银线在年夜饭的砂锅里吸饱汤汁,在正月待客的凉拌菜里拌着蒜香。粉条和各种蔬菜都能搭配:白菜炖粉条,冬瓜炖粉条,白萝卜炖粉条,红萝卜炒粉条,茄子炒粉条,黄瓜炒粉条……
红薯井在院子的枣树下,张着黑黑的口,井的两侧留有脚坎。我八九岁时就可以踩着脚坎下到井底,哥哥力气大,他不踩脚坎,仅靠双臂支撑就可以自由出入。在我更小的时候,大人们用麻绳吊着我滑入井内,井底的暖意裹着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成筐的红薯沿着井壁螺旋排开,如同某种神秘的星图。红薯在井底,还会长出白色的细绒毛。
井台上的月光将祖父的烟锅淬成银器,烟丝燃烧的噼啪声惊醒了沉睡的晚风。祖父把烟杆在石缝里磕了磕,青烟便托着那个与红薯藤有关的传说,在暮色中盘旋而上。
万历二十一年(公元1593年)的马尼拉湾咸风刺骨,陈振龙的绸衫被浪沫打湿。这个福州商人在吕宋岛(今菲律宾)几经波折,将薯藤运回家乡。
回乡后,陈振龙便尝试以薯藤试种栽植。那年闽中大旱,粮食歉收,他让儿子陈经纶向福建巡抚金学曾呈报薯藤种法,并详细陈述红薯的“六益八利”,恳请官府推广以救灾荒。金学曾采纳建议,在见到陈振龙试种成功后,下令各地推广种植。陈氏父子全程无偿传授技术,红薯在福州大面积种植大获成功,当年秋收即缓解了饥荒。
我曾在图书馆的典籍里,读到乾隆年间的农人会将红薯切片晒干,这些红薯片正是促成康乾盛世人口激增的原因之一。从万历到康乾盛世再到道光,中国人口从数千万暴涨至四亿,地窖里的红薯功不可没。难怪祖父常说:“咱们的族谱是红薯根串起来的。”
卖烤红薯的小贩热情地问:“吃甜的吃面的?”“甜的”。他从黄泥炉中扒出的红薯,表皮绽开琥珀色的糖浆。寒夜读书时,我总习惯在暖气片上煨两个煮熟了的红薯。一样的香气扑鼻,我恍惚又见月光下的薯田翻涌如海,陈振龙的商船正驶过惊涛,船上的绿藤在咸涩的海风中悄悄生根。这来自异域的植株,最终长成了华夏大地的筋骨,而我们咀嚼的每口甘甜,都是文明在苦难中开出的花。
远处高铁呼啸着穿过明代商人走过的茶马古道,车窗里飘出的烤红薯香气,依然带着马尼拉湾的咸涩和闽江畔的稻花清甜。如今,它结出的红薯躺在温暖的炉边、喧嚷的街头,以最质朴的焦糖色,讲述着大地如何在苦汁里酿出蜜来的故事。
我们咀嚼的,何止是薯块?那是整个民族从泥土深处长出来的、生生不息的年轮。

编辑:刘泳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