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士平专栏|写春联
作者:邹士平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05 11:00:14
进了腊月,年味便像浸了水的墨,慢慢地晕开,染出热闹,染出喜气。无联不成春,有联春更浓。写春联,是腊月里很重要的一件事。
堂哥是老师,他的字写得挺好看。春节前,街坊邻居,差不多半个村子,家家买来洒金红纸,卷成一卷,送到堂哥家,请他写春联,他家里摆满了一卷卷的红纸。每一卷红纸里,都有个字条,是堂哥写的备忘录,很详细:张大爷家,前后门各一套,房门五套;李二婶家,还要灶台一套,碗柜一套;王老四家,生了儿子,要有添子之乐;赵大哥家,搬了新家,要有乔迁之喜。我们这儿一套对联,是指一副门头,一副门旁,一副正门门对,三样加起来,构成一整套春联。
写春联,不同于寻常写字,写不好,扔了重来,写春联图一个彩头,要顺风顺水,一气呵成,规避犯错,更不想推倒重来。堂哥对待这件事,很严谨,很较真,很有仪式感。他没有大书桌,便用他们家吃饭用的八仙桌。他家的八仙桌,是枣木做的,紫红色的油漆,让桌子锃亮锃亮的,是村子里最大最气派的一张桌子,配得上堂哥的字,配得上堂哥写春联时满满的仪式感。这些春联,要让堂哥忙活一个冬天,直到腊月二十九,才能收工。他们一家人,腊月里吃饭,只能在灶间锅台上将就。
我住堂哥隔壁,喜欢看堂哥写字,有事没事,就蹭过去,看他笔歌墨舞的样子。堂哥写春联的那些日子里,我是他最忠实的粉丝,也是他使唤最便当的书童。
裁红纸是第一道工序。买来的整张红纸,要裁剪成符合门窗大小的春联。裁纸的过程,像裁剪衣服似的,费时费力费脑筋。堂哥须了解雇主家每个门的大小,才能裁得精当。最难弄的,是不起眼的门旁,裁宽了,人家贴不上,裁窄了,又显得很丑。用“雇主”两个字来形容需要春联的村民们,其实并不恰当。雇,是要出钱招人做事的,堂哥却不收费,不仅倒贴时间,还得倒贴好几桶墨,因为写得多,墨汁已经不能用瓶来衡量了,须得有更大的容器。邻居们对堂哥的付出,并非不领情,他们拿纸来的时候,多半拎上年糕、米花糖、瓜子、花生、鸡蛋,诚意满满,表示感谢。瓜子、花生、米花糖,能当场吃的,堂哥捡两块尝尝,算是领了心意,其他的,都原路返了回去。堂哥经常说,裁纸不能出错,裁错了,给人家赔上春联纸,人家也未必开心,觉得彩头不好。当然,堂哥说的不高兴,是推己及人,真有错,厚道的乡亲们定不会把不高兴挂在脸上。堂哥裁纸不喜欢用刀,一根线即可,一头拴在桌腿上,线穿过叠好的纸张内侧,紧贴叠痕,另一头牵在堂哥手上,用力一拉,纸便分开了。
叠格子是第二道工序。写几个字,便要叠几个格子。格子要沿对角线对折,字要写在折痕形成的“十”字中间,才能对称。门头一般是四个字,用最简单的对半折叠法即可。对联字数为偶数,也比较好叠,难叠的是奇数字,五个字、七个字、九个字,甚至十一个字,叠法都不一样。堂哥最先教会了我叠格子,他使唤我干得最多的,也是叠格子。他给我下指令,很简约,不多带一个字,“五”“九”“十一”。没有指令的,就是七个字,下指令时,五、七、九、十一,要写什么,他多半已经想好了。堂哥写春联,是不带参考书的,他的肚子里,装了不少对联,可以信手拈来,眼睛眨巴眨巴,就能自创一副对联。李二婶家的新橱柜,他给编了一副对联:“橱中有乾坤,碗底见岁月”,语义隽永,还很霸气。大家口口相传,越传越神乎,争相跑过来看看。
写春联是第三道工序。堂哥不用砚台,他喜欢用吃饭的碗。装上一碗墨,就可以开工,一碗墨写完了,当天也就收工了。碗是宽口的,蘸墨、舔笔更方便。堂哥没有镇纸,我就是他的镇纸,拽着对联两角,绷得紧紧的,平铺在桌面上。我总是能够准确地领会他,是要先写门头,还是先写门旁,在他需要的时候,把叠好的方块,即刻铺展开来,让他一挥而就。所谓一挥而就,就是写过的字,不再涂脂抹粉,俊了就俊了,丑了也就丑了。从他写的字里,你能够完全读到他的笔锋,你还能读到,他写这个字时的情绪。他喜欢喝一杯酒,没喝酒的时候,写的字多半是行书,像过年时穿的新衣服,从里到外端庄,两杯酒下肚后,多半是草书,行云流水,像过年时去舅舅家喝酒,喝得酣畅淋漓。他写的“福”字,肉墩墩,圆滚滚的,我猜,他心中的福,大约就是胖,就是肥头大耳,就是天庭饱满。他对几副老对联,有执着的偏爱。他的五言联,每年都会写“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他的七言联,每年也会写“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我说:“每年都写这个,老掉牙了,不能写新的吗?”他说:“新衣好看,老酒更香。”
“大道至简”这四个字,堂哥算是把它发挥到极致了,用线代刀,拿碗当砚,唤我当镇纸,时时处处,都能取到他想要的。沈伯伯家儿子结婚,向他求一副喜联,他身边没有毛笔,沈伯伯又要得急,没办法,手指头蘸墨,就来上了,照样写得圆润饱满。堂哥写字,少了几分讲究,多了不少将就,但是,写出来的字,都不将就,都很讲究。
还记得我读三年级的时候,堂哥就威逼利诱,让我写自己家的春联。线条像挂面似的柔弱,字形像砖窑里烧坏的砖坯,横竖都不是那个味儿。过年的时候,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丑小鸭似的,就贴出去了,和堂哥家饱满遒劲的字并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埋怨堂哥出我洋相,他却大大咧咧:万事开头难,你开了头,后面就不难了。后来,很有学问的白胡子大舅远道而来拜年,他当着我的面,在我写的春联前面,端详了半天,没有说话。我猜是觉得字丑,又不好直接说。大舅走了之后,父亲告诉我:“大舅表扬了你的字,说笔意很好,再练练,定会超过你堂哥。”这番话,是那年我写的春联唯一得到的肯定,而且是被有学问的人肯定,让我激动了好一阵子。
再过几年,“丑小鸭”长得好看一点了,堂哥又逼我支起摊子,给左邻右舍写春联。再后来,他不写了,迫使那些找他的老主顾,都跑来我家,找我写春联。他自己端着个茶杯,优哉游哉晃悠到我面前,看我忙得和“二小”(安徽方言,形容忙得团团转、手忙脚乱的样子)似的,脸上乐开了花。


编辑:胡晨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