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芳专栏|风雪夜归人
作者:黄晓芳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05 11:17:50
冬天的念想,总绕不开奉节竹园镇的雪,林间扑棱的雀鸟,还有熏腊肉的暖火。那是渝东北深处的一座小镇,摊开地图望过去,地势两头微微翘起,像一叶泊在群山里的扁舟,载着我一整个童年的冬日记忆。
一进深冬,竹园镇的草木就收敛起绿意,寒风掠过山林田垄,清冷的日子便铺展开来。村里的烟火气,是从熏腊肉的火堆点燃开始的。那火要从冬至燃到次年谷雨,像冬夜的守护神,夜夜跳着火星,把暖意送进家家户户的屋檐下。

熏腊肉,最讲究的是柴火——必得是带松脂香的柏树枝,熏出来的肉才会裹着一股草木香。所以每逢寒假,上山拉柏树枝,便是我们姐弟仨的必修课。
拉柴火的工具分两种:铁轮板车和竹篾拖车。铁轮板车是村里的“主力军”,铁铸的轮子厚实,能碾过崎岖土路,装的柴火又多,几乎家家都爱用。竹篾拖车就娇气多了,只能在平整的田埂或薄雪覆盖的小径上走,遇着坑洼就颠簸得厉害,装得少、走得慢,用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家的那辆铁轮板车,早用得有些破旧了,像个弯腰驼背的老者,轮轴总爱“滋啦滋啦”卡壳。每次上山,我们都得揣着一小罐机油和一把扳手,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润滑调试。不然,等装了满满一车柏树枝往回走时,它准会瘫在路边耍赖,怎么推都不动弹。
小孩子的脚步,从不怕山路远。山林于我们,哪里是砍柴的地方,分明是天然的游乐场。路上随处可见鸟窝,运气好时,还能撞见拖着红尾巴的金鸡。表哥的父母在外打工,他常年“驻扎”在我家,是个踏实肯干的“小大人”,父亲每次上山,总爱带着他。我和弟弟个头小,虽说帮不上什么忙,但也添不了什么乱。在路上捡起两根棍子,对着空气“呼呼”一顿乱打,像两个山间大侠。
吃过早饭后,我们就出发了。
表哥性格内向,经常闷着头,一个人推着空车走在前头,把我们甩在了后面,就连遇到陡路他都不停下来。父亲看起来有些沉重,叼着烟,慢悠悠跟在后面。
“表哥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呢?爸爸。”
“表哥想他爸爸妈妈了。”
“那大伯他们多久回来呢?”
“今年吧,今年是个丰收年。”
冬日的田埂光秃秃的,风里偶尔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我突然因为表哥的沉默,觉得心里难过了,他爸爸妈妈常年在外面上班,虽然我们一直把他当成亲哥哥对待,可他才15岁,也需要父母的关心,他也是“被迫”成为大人的啊。
弟弟毕竟是小不点,拿起树枝就对着树木“咔咔”一顿乱打,雪粒子落在了我们头上、脸上、睫毛上,到处都是。表哥走在前头,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拂掉了我肩上的雪块,没说话,只朝我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
走了几条路之后,来到了目的地狮子坪。面前的这棵树,苍劲粗壮,父亲抡起砍刀,“咔嚓咔嚓”地把多余的、老化的枝条削了下来。嫩生的、绿色的枝条爸爸是一根不碰。表哥个子壮实,索性爬上树,踩着粗壮的枝干,帮着够高处的枝条,只有他干活的时候,嘴角才会有着浅浅的笑——那是他少见的、不掺着拘谨的模样。
我和弟弟人小力薄,干不了重活,就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碎枝。弟弟是个贪玩的性子,捡着捡着就追着山雀跑了,惊得林间一阵响动。父亲也不恼,只是笑着喊:“你娃好生点,莫遭野人嘎嘎拐起走了哦!”
我是姐弟仨里的老二,既没有表哥那样的力气,能帮着干大人的活;也没有小弟那样的自在,能撒开脚丫子玩。我就站在树下,把粗壮的树枝捆成一捆一捆,细碎的枝条则一股脑扔进车里,心里盼着早点装满,早点回家。

返程的路最是费劲。我们仨孩子拽着车绳,身体使劲往后仰,一步一挪地往下蹭;父亲在车后扶着,额头上渗着汗珠。弟弟没走多远就喊累,父亲干脆把他抱上车,让他坐在树枝堆上,再三叮嘱:“手爪爪有力点,抓紧点!”表哥依旧走在最前头拽着绳,脚步却比去时轻快些,也许是想着快到家能歇口气。
刚拐过村口那道弯,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三个人影。母亲正忙着往院坝里搬腌肉的瓷盆,旁边的男人背着鼓鼓的蛇皮袋,女人手里攥着个花布包,正踮脚往山路方向望。表哥猛地顿住脚,拽着车绳的手紧了紧,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他的爸爸妈妈回来了!
他丢下车绳就往院子跑,脚步踉跄,脸上的拘谨散去,只剩孩子气的雀跃。往日里闷不吭声的人,此刻竟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喊了声“爸、妈”,声音还有些发颤。大婶快步迎上来,粗糙的手摩挲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我的娃,都长这么高了,妈妈都认不出你了。”
表哥埋在大婶怀里片刻,又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我们拉回来的柏树枝,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山的事,说起爬树摘枝,说起弟弟追山雀,说考试又拿了第一名。话比往常加起来都多,原先拽车时绷着的肩膀彻底放松,眉眼间满是卸下防备的欢喜,我的心里感到动容,那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模样啊。

暮色渐浓,院坝里的烟火气愈发浓重。母亲早已把腌好的肉用麻绳串起,一块块挂在熏房的木架上,柏树枝在灶膛里燃着,文火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轻响,松脂香气混着肉香慢慢漫开。大伯帮着调整肉的间距,避免受热不均;大婶坐在灶边添柴,时不时和母亲唠几句外面的光景;表哥挨着大婶坐着,手里攥着大伯买的玩具汽车,偶尔伸手帮着递根细柴,脸上充满了孩童的幸福。
我和弟弟蹲在熏房门口,看火光在昏暗中跳跃,看大人们忙碌的身影被暖光拉得很长。往日里清冷的冬日夜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团聚,变得格外热闹。不知道什么时候,香肠味传入了鼻腔,妈妈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们俩:“孩子们,今年的年,是个团圆年。”我踮起脚,吃了一片桌子上的香肠,回过头说:“妈妈,今年的香肠好好吃!”

编辑:范圣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