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世泽专栏|那些物什⑮腊月的鼎锅
作者:黎世泽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6-02-05 14:24:31
小孩子盼着腊月。腊月里盼着鼎锅。
到了腊月,家家都杀年猪。杀了年猪,鼎锅里就炖着䭰香的朒朒(四川方言:肉)。那时候,炖朒朒就用鼎锅。老寨子家家都有鼎锅。我家也有鼎锅。
我家的鼎锅是父亲赶场时买的。父亲去赶场,我老是跟从。父亲迈着大步,我架势小跑,屁颠屁颠地紧随。路人见到,手指划划脸颊:撵脚狗!羞啊!我爱撵脚,爱当撵脚狗,不怕羞。赶场好呀,可以吃酥酥香香的粑粑,可以看来来往往的汽车。我吃饱了粑粑,看够了汽车,又随父亲去了供销社。在那里,满地摆放大大小小的鼎锅。父亲左摸摸,右瞧瞧,选中一个,笑嘻嘻地满心欢喜,装进背篼里背走。
我家的鼎锅,生铁铸造,圆柱形状,腰身略鼓,底部稍收,黑乎乎的,厚实实的,重沉沉的,外面光滑,内壁粗糙,粘有很多铁粉。父亲将鼎锅在水里浸泡几天,洗净铁粉;用砂石打磨内壁,磨光磨平,并在锅盖中间的圆孔导栓木柄,以便揭盖移拿。鼎锅,便安于我家的灶台,在冷热的日子里,接受烟熏火燎。
鼎锅里煮着各种吃食,有人吃的,也有猪吃的,还有鸡吃的。人吃的多是稀饭。在许多早晨,当我醒来,父亲母亲早已去了坡上,鼎锅里的稀饭也早已煮好了,在满满一锅里,有时掺着红苕,有时扯着面疙瘩,有时搓着包谷汤圆,在醇浓的米香里,有红苕的甜香,有麦子的清香,有包谷的馨香。我揭开锅盖,蒸汽腾腾,香气袅袅,舀到碗里,大口地吃,吃得好饱。一天早上又要吃时,想起父亲正担粪水,已担好几挑;母亲正除杂草,已除好大一片地,就不吃了,等着他们回来,把饭端到桌上,让他们先吃。
煮饭烧柴,不多久锅外就附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影响烧火煮饭,父亲便从灶台取下,锅口朝下,倒扣于地,用镰刀或篾刀一点一点刮去。“呱——呱——”声音响亮而躁辣,让人炸起鸡皮疙瘩。不过,从那乡间的早晨或黄昏生发的难听的声音,渐渐成了一个符号,人们常把有人唱歌难听或说话难听就说是“刮鼎锅”一样。但,经打理后的鼎锅,更显轻松,重焕光彩,在灶台唱起愉快而优雅的歌。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厚重结实的鼎锅也难免破损,出现漏洞,米粒大小的小洞往往就是自己补,扯一团棉花,塞进洞口,挤紧贴实,就不漏了。洞口渐渐扩大,棉花补塞无济于事,便去乡上集市找补锅匠。每到逢场,集市就热闹得很,到了腊月,更是闹热,卖鸡的、卖鱼的、卖肉的,买米的、买蛋的、买菜的,灌香肠的、熏腊肉的、写对联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喧喧嚣嚣。
补锅匠比往常来得更早,早早地摆开摊子,工整地支上风箱,稳当地架起炉灶。腊月间,来补锅的人好多,破锅烂铁摆满一地。补锅匠手忙脚忙,不停不歇,但每补一口锅都细致认真。
补锅匠双手举起破锅,眯缝着眼,仔细瞅瞧,盯准破烂之处,用磨砂布细细打磨,磨掉碎块、铁锈、尘屑等物,露出锃亮的颜色,再滴抹涤液,反复清理干净。然后,夹取几块碎铁放入耐火泥制成的小杯中,小杯置于炉灶上,不停地拉扯风箱,绯红的炭火呼呼喷射,呛人的尘烟细细升腾,消融在腊月的雾霭里。小杯中的铁片很快熔成滑嫩的“铁水珠”,补锅匠停下风箱,双手执拿石棉垫,快快地把“铁水珠”倒在锅的破烂之处,速速地在里外按压一会儿,破洞就堵上了,外面用锉刀锉平,里面用砂轮磨光,双手举锅细瞧,没见破绽,补得严实,还瞅看一会儿,还欣赏一会儿,咂咂嘴,眯眯眼,仿佛咀嚼锅里的麻辣芳香,好像品尝岁月的酸甜苦辣。“补好了哈。”嘟哝一声,放置一边,又拿起下一口要补的锅。
若锅的破洞较大,需得烧熔几滴“铁水珠”,就得重复补几次。烧熔一滴“铁水珠”补一次,就称为“一叫”。补锅费用就按“叫”的次数收取,补的“叫”数越多,费用就越多。
我家的鼎锅补了“三叫”,那么大的破洞用棉花无论如何是堵不住了。为那“三叫”,我跟着父亲在补锅摊旁站了整整一上午,从清早的霜雾浓重直到正午的冬阳暖融。锅补好了,我跟着父亲兴奋地往回走,高兴地跟父亲说话:“李大娃屋里的鼎锅,刘二娃屋里的鼎锅,他们屋里的鼎锅都要炖朒朒。”“我们屋里的鼎锅也要炖朒朒啥。”父亲走得轻快,我在后面小跑似的颠摇。
父亲没有说谎,我家的鼎锅补好了,就炖䭰香的朒朒,还炖最好吃的猪脚。我家有朒朒,也有猪脚。我家杀了年猪,朒朒和猪脚就晾挂在屋梁上,长长的一串,沉甸甸的满盈盈的。
老寨子家家都喂猪,每年家家都要喂好几头猪,猪肥了就卖钱,也要留下一头杀年猪。杀年猪是每户人家最热切的期盼,是一年在高潮中的完美谢幕。临近腊月,就开始陆续杀年猪,远村近户、坡上沟下,猪在嚎,人在嚷,鸡在飞,狗在跳,好不热闹。
那时节,学校放了寒假,我和妹妹都回家了,父亲母亲也迫不及待地加入杀年猪的行列。杀猪,褪毛,剖边,宰头,去脚,剔骨,切块……最后,腌盐,从清早一直忙到晚上。腌制几天后,充分入盐的猪肉、猪头、猪骨、猪脚,一一挂在屋梁上,渐渐风干,散发醇香浓郁的味道。
那些风干的朒朒就可以炖了。炖朒朒,最安逸的还是炖猪脚。头天晚上,母亲从屋梁上取下猪脚,在柴火上烧一烧,皮子烧得焦焦的黄黄的,在热水里泡一泡,用菜刀刮去焦黄,清洗干净。然后,宰成小坨,再在清水里浸泡,泡走盐分,泡软肉质。第二天,母亲早早地起来,在大铁锅里舀入清水,倒入宰后的猪脚,烧火水开,倒掉水,再舀入清水,放入生姜、花椒等作料,烧开后打去上面的细沫,然后倒入鼎锅里煨炖。
煨炖的柴火最好是大柴。大柴,就是树木的枝干和树木砍伐后留在地里的树疙篼。冬天农闲时,人们在自家柴山地里掏树疙篼。掏树疙篼,先用锄头刨去周围的泥土,再用斧头宰断纵横交错的树根,就取下整个树疙篼。树疙篼质地坚硬,用斧头劈成小块,整齐地码在屋檐下,风干后,耐烧、火足、灰少,是绝好的柴火。母亲抱来大柴,在灶里递入一块两块,让其微微地燃、细细地煨。炭火无尽,炙熨锅底,托起一方火红的天地。
炖猪脚,炖的不全是猪脚,与萝卜、海带什么的一起慢炖。萝卜,是自家土地里种植的红萝卜或胡萝卜。寒冬腊月,霜雾弥漫,地里结着薄冰,茂盛的萝卜缨叶附着斑驳银花。拔扯萝卜,削去缨叶,从井里提水清洗,井水温热,不觉冰冷。海带是在逢场的集市购买的年货,一张海带裹成一卷,粘沾灰白盐粒,拿出一卷,展开,泡于热水之中,枯瘪的长飘带变得肥盈、酥嫩、滑软。
萝卜切成小坨,海带切成小块,倒入鼎锅。鼎锅里盈盈满满,旺旺盛盛,那是一年中最期盼最美好的吃食。
灶里细火煨炖,锅里咕咕唤叫。母亲、妹妹和我就在灶台隔壁的屋间,静静地各做各的事儿。母亲做针线,咝咝地拉一会儿,吱吱地剪一会儿,便起身去看看锅里的火候,向灶里添一添柴块,不急,不急,还要慢慢煨。我和妹妹坐在桌上做作业,静静地思,静静地写,在静静之中,听着从灶台传来的柴火燃烧声和汤汁鼓动声,极细微,又极明亮;极真实,又极悠远。浓浓烈烈的香味飘飘散散,不时地刺激敏锐的嗅觉和饥饿的肠胃,但心里很适然,不会为饥饿的肠胃担忧,在不久的时刻,将有汤浓汁鲜糯糯黏黏油油腻腻的人间美味亲切侍候呀。
鼎锅声声唤唤的低喃,灶台袅袅绕绕的烟火,溢满屋间,溢满腊月,在屋间氤氲,在腊月弥漫,屋间的寒冷被煨焖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腊月的气息烘托出暖暖融融安宁祥和,在一年完美谢幕的高潮交响中,鸣奏悠长的“家”的音符,抚慰漂泊的心灵,拂抹生活的苦累,叠加人间的真爱……
我不禁神色肃然起来,走近鼎锅,打量鼎锅。鼎锅,煨炖百味,煨炖日月,煨炖世间的温暖、欢睦与幸福。
鼎锅,好大好宽的鼎。

编辑:李云霄
